西北边患平息,甘昌失势,雍城老世族集团遭受重创,再无能力大规模联合抵制新政。此后两年,秦国进入难得的平稳建设期。渭水沿岸公田持续推广堆肥与沟渠水利,粮食亩产稳定提升。
户籍相伍制度稳步推广至所有公室县邑,公室掌握的在册民户、丁口数量逐年上涨,国库仓储日益充盈。栎阳新都二期工程持续推进,官市规模扩大,冶铸、鞣皮工坊持续扩充。千人常备锐士经过两年持续训练,再加上西北边境小规模实战历练,已初具战力。乡卒每年农闲集训,秦国潜在兵源储备愈发雄厚。
嬴师隰将公室核心机构尽数迁至栎阳,栎阳取代雍城,成为秦国事实上的政治中心。雍城慢慢沦为旧贵族聚居之地,朝堂重心彻底转移,老世族对国政的影响力持续衰减。这两年之间,林辰依旧保持布衣身份,居于栎阳王宫旁的小院,平日极少参与朝堂朝会,只在嬴师隰有重大国策疑问之时,才入宫密议。他刻意保持低调。长生之身是最大秘密,数十年容貌不变这件事,一旦过早暴露,必会引来无尽猜忌。只做幕后帝师,不掌实权,不居高位,才是长久辅佐七代秦君的稳妥道路。这一日,暮春,栎阳城外渭水河畔,草木新生,绿意铺满黄土塬。
嬴师隰邀林辰一同出城,沿渭水缓步散步,身边只带两名心腹卫士,远远跟随,不靠近二人,留出私密谈话空间。春风吹拂,渭水泛起层层波纹。嬴师隰鬓边白发,比数年前初见之时更多。常年操劳国事,加上昔日流亡魏国落下的旧伤,他的身体日渐衰弱。
他望着滔滔渭水,轻声开口:“先生,新政推行数年,关中安定,仓廪渐实,新军已成,边患平息。寡人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只是,寡人年岁渐长,身上旧伤时常发作。近日思虑最多的,乃是储君之事。
”林辰侧首看向嬴师隰。历史上,秦献公的继承人便是嬴渠梁,也就是日后的秦孝公。嬴渠梁雄才大略,知人善任,求贤令招商鞅,推行商鞅变法,奠定大秦根基。但历史之中,献公晚年,储位并非毫无波澜。献公还有长子嬴虔,也就是公子虔。
嬴虔勇武善战,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是储君安排不当,一旦嬴师隰骤然离世,极易爆发夺储内乱,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国力,会在内耗之中损耗殆尽。四代乱政,便是前车之鉴。嬴师隰继续说道:“寡人二子,长子嬴虔,性情刚烈,勇武过人,常年随军,军中将士多信服于他。次子嬴渠梁,年纪尚轻,沉稳善思,体察民情,善于理政。二人皆是公室子弟,各有所长。寡人心中难决,想听听先生看法。
”林辰停下脚步,望向远方渭水东流,缓缓开口:“君上,储君之选,关乎大秦数十年国运,不可凭个人好恶取舍。臣为君上剖析二人优劣。”
“公子虔,勇武无双,擅长领兵,深得军心。但他性格刚烈,行事容易偏激。若由他继位,征伐之心极强,急于和魏国决战。他可以为名将,却不适宜作为变法守成、固本蓄势的一国之君。一旦即位,大概率会倾尽国力伐魏,过早与魏国主力决战,数年积累的国力,一朝耗尽。
“公子渠梁,沉稳内敛,懂得隐忍,善于体察民生疾苦,能够接纳贤臣,持续推行固本新政。他能够理解‘先固本,后东出’的长远国策,不会急于复仇开战。大秦当下,最需要的不是一位勇战之君,而是一位能够延续新政、积蓄国力,为后世奠定根基的君主。以长远国运而论,立嬴渠梁为储,更适合大秦。”嬴师隰静静聆听,沉默许久。他心中其实更偏爱嬴虔的勇武,毕竟一生执念便是收复河西。
但林辰的一番话,点透核心。秦国现在经不起一位好战君王,贸然发动举国大战。“立嬴渠梁为储,那嬴虔如何安置?嬴虔手握兵权,军中威望极高。若是嬴渠梁继位,嬴虔心中不服,恐生内乱。”嬴师隰道出最大顾虑。“妥善安置,约定盟誓,分权而不夺权。”林辰早已想好方案,“君上可以正式册立嬴渠梁为储君。
同时,任命公子虔为上将军,总领秦军兵马。明确约定:国政大政由储君主掌,军务征伐由公子虔统管。立下誓言,兄弟二人共保大秦,公子虔承诺拥戴新君,不觊觎君位;新君承诺,不轻疑公子虔,不削夺其军权。”“同时,提前召集公室长老、朝中重臣,一同见证盟誓,将盟约记录于简牍,存入公室宗庙。以宗庙誓言约束二人。
公子虔好名重诺,看重秦人眼中的信义,宗庙立誓,他不会轻易背弃。如此,兄弟二人分工,一主内政变法,一主军队守御,相辅相成,不会爆发夺储之乱。”嬴师隰心中豁然开朗。嬴虔本性忠烈,只是好勇。若是给予上将军高位,掌军权,同时在宗庙立下誓约,以信义约束,大概率会真心辅佐弟弟嬴渠梁。“先生之计,周全稳妥。”嬴师隰长叹一声,“储君之事,寡人心中已有决断。待归国之后,择吉日,召集公室、重臣,立嬴渠梁为储,命嬴虔为上将军,宗庙立誓,兄弟共扶大秦。”储君大事敲定,嬴师隰心头一块最重的石头落地。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东方黄河方向,眼中燃起战意。“如今国力渐强,新军有成。这些时日,不断收到河西密报,魏国主力大多在中原和齐国交战,河西魏军兵力减少。寡人心中谋划,寻合适时机,出兵河西,打击魏军。先生此前预判,日后有石门大捷、少梁之战,大破魏军,生擒公叔痤。这两场战事,何时到来?此战,我大秦胜算几何?”林辰神色郑重,缓缓梳理两场大战的始末,结合当下变化,仔细剖析。“石门之战,在历史上是献公十九年。少梁之战,献公二十三年。两场大胜,是大秦多年休养生息之后,国力积累到临界点,恰逢三晋联盟分裂,魏国主力深陷中原,无暇西顾,才有大胜。”
“但君上必须清楚,两场大战,胜是胜,代价巨大。石门一战,斩首六万,秦军士卒伤亡同样惨重。少梁之战虽然生擒公叔痤,可君上亲赴战场,身中魏军弩箭,箭伤难愈,次年便会离世。”嬴师隰闻言,神色一凝,伸手摸向自己胸口,昔日流亡时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依先生之见,这两场仗,打还是不打?”“可打,但要改变打法,减少秦军伤亡,规避君上临阵中箭的结局。”林辰回答,“石门、少梁之战的机会难得。彼时三晋矛盾爆发,魏、韩、赵互相猜忌,联盟瓦解。
魏国将主力投入中原争霸,河西兵力空虚,是打击河西魏军、提振秦人士气、震慑中原诸侯的绝佳机会。此战可以打,但君上不可亲赴前线,以身涉险。交由上将军嬴虔领兵出征。”嬴师隰眉头微蹙:“寡人一生,心心念念便是河西。如此大胜,寡人不能亲临战场,亲眼见证击败魏军?”“君上身系大秦国运。”林辰语气严肃,“君上一旦在前线重伤身死,储君新立,朝野震动,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极易动荡。老世族残余势力会伺机作乱,河西大捷的战果,会尽数丧失。战场凶险,流矢无眼。决胜交给将领,君上坐镇栎阳,统筹粮草、调度全国,这才是一国君主该做之事。”
“其次,改变战术。历史上秦军多为正面硬冲,和魏武卒硬碰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军可以依托地形,利用黄土高原沟壑、山地,设伏,袭扰魏军粮道,避免平原正面硬撼魏武卒阵列。新军有弓弩优势,远距离杀伤,减少近身肉搏带来的巨大伤亡。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战果。”“第三,战后克制。石门、少梁获胜之后,秦军大胜,举国振奋,朝野必然兴起乘胜收复全部河西的呼声。君上、嬴虔、嬴渠梁,都要稳住心态。大胜只是重创河西魏军,魏国国力根基仍在。大胜之后,不可冒进,不可大举渡河强攻河西全部要塞。打赢之后,见好就收,及时收兵,继续休养生息,积蓄国力,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嬴师隰静静听完,长久沉默。收复河西,是他一生执念,他多么想要亲自踏上河西故土,亲眼看到魏军溃败。可林辰的话,句句直击要害。他一旦战死,秦国一切新政成果,都会面临倾覆危机。良久,嬴师隰缓缓吐出一口气:“寡人明白了。若石门、少梁之战时机到来,由嬴虔领兵出征。寡人坐镇栎阳,统筹后方,不再亲赴前线。取胜之后,不贪功冒进,及时收兵,继续固本蓄势。”储君已定,未来两场大战的方略、风险、取舍全部商议妥当。
数月之后,嬴师隰在栎阳宗庙,召集公室长老、朝中重臣,举行隆重仪式。当众册立次子嬴渠梁为储君;拜公子嬴虔为上将军,总领秦国兵马。兄弟二人在宗庙之中,对着大秦先祖立誓,同心共辅国政,永不生夺位内乱。朝堂众臣,亲眼见证宗庙盟誓,公室储位尘埃落定,朝野人心安定。嬴虔接受上将军之位,执掌兵权,心悦诚服承诺辅佐储君嬴渠梁。时间缓缓推移,数年光阴流过。秦国持续稳步发展,公田开垦面积持续扩大,人口稳步增长,栎阳的官营工坊持续扩大,青铜兵器、皮甲源源不断送入军中。
乡卒年年集训,常备锐士不断扩充。栎阳边市繁荣,商税充盈国库。雍城残余老世族,经过甘昌一事之后,势力大衰,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对抗新政,只能被动接受秦国变革。关中百姓,在新政之下,粮食充足,徭役相对减轻,民心归附公室。而中原大地,局势正如林辰预判一般慢慢演变。魏国与齐国争夺中原霸权,连年交战,魏国主力大军长期滞留中原战场,无法西调支援河西。三晋之间矛盾越来越深,韩、赵两国不愿继续追随魏国,三晋联盟逐步瓦解。河西魏军兵力缩减,守备力量下滑。秦国的机会,一步步临近石门之战的窗口期。
栎阳王宫,嬴师隰收到河西密探送来的急报,魏韩联军一部进驻河西东部,兵力分散,有机可乘。嬴师隰立刻召上将军嬴虔、储君嬴渠梁,连同林辰入宫,商议石门之战的作战谋划。大殿之内,巨大关中舆图铺于地上。嬴虔一身皮甲,英武刚烈,手指石门山一带的山地沟壑。“君上,储君,先生。石门一带,山多沟壑,地形复杂,不利于魏武卒展开方阵。魏韩联军驻扎于此,粮草转运路线漫长。若是我秦军在此设伏,切断粮道,依托山地袭扰,必能大破敌军!”嬴渠梁立于一旁,年轻沉稳,仔细审视地图,轻声补充:“我军此战,目标是重创河西魏韩联军,提振国威,不可盲目深入,不可贪多冒进。打完此战,即刻收兵返回关中,继续休养。”
嬴师隰看向林辰:“先生,此战谋划,还有什么需要提醒?”林辰俯身,指着石门山的地形,缓缓补充:“有三处关键点。第一,提前派遣细作探查敌军布防、粮草屯地,摸清魏军斥候路线,隐蔽大军,不可提前暴露行踪。第二,多集中弓弩手,依托高地远距离射击,杀伤敌军,避免和魏武卒在平坦谷地正面硬拼。第三,预留一支预备队,防备魏军突围反扑。另外,传令全军,严禁士卒为争夺首级,擅自脱离阵列,打乱阵型。”
“此战,只为破敌,不为无限制的斩首。战后清点俘虏,妥善处置,不要大肆屠戮降卒,减少列国对秦国的敌视。”嬴虔、嬴渠梁二人认真记下每一条叮嘱。君臣几人,在殿中敲定石门之战完整作战计划。栎阳城外,秦军开始秘密调动。常备锐士、精选乡卒,悄悄向石门山方向集结。粮草沿着渭水水道转运,烽燧警戒全部开启,密探源源不断传回魏韩联军情报。渭水滔滔,黄土塬上,秦军的刀锋,已经悄然磨利。历史上那场震动中原的石门大捷,即将到来。但这一次,秦军不再是单纯拼死血战,而是依托周密谋划,以更低伤亡,重创魏韩联军。并且,君王不会亲赴前线,不会重蹈历史上中箭殒命的覆辙。
林辰站在大殿一侧,目光平静望向地图东方。石门之战,仅仅是大秦崛起路上的一次大胜。此战过后,还有少梁之战,秦献公寿终,嬴渠梁继位,求贤令一出,卫鞅入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