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雨后。
天刚蒙蒙亮,半山腰的杂役院就已经醒了。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十几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挤在青云宗最偏僻的西北角,跟九座主峰的雕梁画栋比起来,连给人家当柴房都嫌寒碜。房顶的瓦片缺了一半,下雨天漏得像筛子;墙根下长着青苔,一踩一溜滑。院子中央那口老井,辘轳都锈了,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这地方,在青云宗有个外号,叫“阴沟边”。
意思是,住这儿的人,跟阴沟里的老鼠差不多。
外门弟子平时从这儿路过,都要捂着鼻子走,生怕沾了晦气。
云尘在这“阴沟边”,一住就是三年。
云尘是被饿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肚子正“咕咕”叫得欢。昨晚那半块窝头,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那个漏雨漏出来的破洞,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被窝是凉的。
他这间屋子,四面漏风,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破木桌、一条长凳、还有这张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墙角堆着他这三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一件换洗衣服,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半袋早就长了虫的糙米。
这就是他的全部。
床板底下,用指甲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林破天。赵德海。刘三。
还有几个名字,被刻得深一些,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那是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抠到手指流血,也不觉得疼。
每刻一个名字,他就多记一笔账。
三年了。
他从一个十三岁、连路都走不稳的孤儿,长成了一个十六岁、能一个人扛着两百斤兽粪上山的半大小子。这中间受过的气、挨过的打、饿过的肚子,全记在这张床板底下。
他还记得三年前,自己是怎么来的青云宗。
那一年云家村闹饥荒,爹娘先后病死,他一个人一路乞讨到青州城,正赶上青云宗下山招收杂役。他饿得眼冒金星,听说进了宗门有口饭吃,二话不说就报了名。
测灵根那天,他排在一长串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后面,穿得破破烂烂,脚上的草鞋还露着脚趾头。负责测灵根的长老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把测灵石往他手心一塞——
温温地亮了一下,又黯了下去。
“五行驳杂,不堪造就。”长老挥挥手,像挥一只苍蝇,“去杂役房报到吧。”
就这一句话,定了他三年的命。
三年里,他无数次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就这样了?是不是一辈子就只能在这杂役院里挑水、铲粪、被人踩在脚下,直到老死?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该起了。”他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再不起来,刘三那条狗又要在门口叫了。”
他披上衣裳。那件灰布杂役服已经穿了三年,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补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他身量还没长开,瘦是瘦,肩膀却宽,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练出来的骨架。一张脸生得清俊,眉眼之间却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那是被人踩在脚底、克扣在骨子里熬出来的沉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十六岁少年的手,却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疤。掌心厚厚的一层,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处去年被兽栏铁栅刮出来的旧疤。
这双手,跟“修士”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这是一双杂役的手。
可就是这双手,今天要捧起一只太古凶兽。
推门出去,一股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
昨夜下了一场春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湿得发亮。几个起得早的杂役弟子正缩着脖子洗脸,见了云尘,有的低头装作没看见,有的远远地绕着走。
云尘早已习惯。
他走到院角那口老井边,打了半桶水,掬起一把往脸上泼。水凉得刺骨,他打了个哆嗦,却精神一振。
抬头望了一眼远处。
九座主峰隐在云雾里,剑峰的方向时不时闪过一道剑光,那是内门弟子在练剑。丹峰那边飘着淡淡的药香。再远一点,问道峰的山顶隐在云里,据说掌门青云子就在那上面修行,从来不见人。
那是高高在上的世界。
跟他云尘,八竿子打不着。
井边已经有两个杂役在啃窝头。见他过来,其中一个往旁边让了让,算是给他腾了个位置。
这是杂役院里仅有的、对他还算客气的两个人——一个叫老张,五十来岁,是杂役院里最老的杂役,干了一辈子还是杂役;另一个是个半大孩子,才十五,去年刚上山。
老张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掰了小半个窝头,递过来:“吃了没?”
云尘摇头:“张叔,你吃吧,我不饿。”
他其实饿得肚子直叫。
可他知道,老张自己也只够吃半饱。他不能要。
老张叹了口气,把窝头又塞回怀里:“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云尘笑了笑,没说话。
要强?
他不是要强。
他是知道,这点东西,给了他,老张今天就得饿肚子。他云尘饿一顿死不了,可老张饿一顿,是真的会倒下。
在杂役院这地方,大家都穷,谁也不比谁宽裕。能彼此让一口,就是天大的情分。
在杂役院,他是出了名的“废灵根”。三年前测灵根,长老手里那块测灵石在他手心温温地亮了一下,又黯了下去,五行俱全,又五行皆弱,被当场判了个“驳杂不纯,不堪造就”。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杂役院最底层的那一个。
外门弟子不屑跟他说话,内门弟子根本看不见他,就连比他晚进来的杂役,都能踩他两脚——因为谁都知道,这小子没后台、没背景、灵根是废的,打死了也没人问。
他没急着去干活,先绕到了杂役院后头那条小路,往执事堂的方向走。
今天是初一。
按宗门规矩,每月初一,外门执事堂给杂役弟子发月例——虽说是杂役,每个月也该有两个铜板、半斤糙米。这点东西,对于真正的修士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可对云尘来说,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两个铜板,半斤糙米。
这是他这个月的命。
执事堂外,已经排了七八个杂役。
云尘默默排在最后。
他前面那几个杂役,个个低头哈腰,脸上堆着笑。轮到谁进去,就像进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毕恭毕敬。
可云尘知道,那里面坐着的,不过是赵德海手下的一个小小书吏,连修为都没有,就因为在执事堂当差,就能把这些杂役的月例捏在手心里。
前几个杂役领了月例,千恩万谢地走了。轮到他的时候,坐在案后的那个三角眼小吏抬了抬眼皮,认出了他,嘴角一撇:“三十七?”
“是。”云尘垂手。
“赵执事说了,”小吏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你这个月,灵根检测还是废柴,灵兽阁那边的活也干得马马虎虎,月例扣了。”
云尘攥了攥拳头:“敢问执事,我这个月清扫兽栏一百二十间、挑水三十担、后山掩埋废蛋七批,哪一样马虎了?”
“哟?”小吏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把账本一拍,“你还敢顶嘴?赵执事说你扣,你就扣!怎么,你一个废灵根,宗门白养你三年,扣你两个铜板你还不乐意了?”
他嗓门一大,旁边几个刚领完月例的杂役都回头看。
云尘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跟这种人争,争不出个名堂。赵德海是外门执事,炼气九层的修为,掌着外门弟子的月例发放权,在这杂役院里就是土皇帝。他云尘一个炼气一层的废柴,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
“……是。”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小的不敢。”
“滚吧。”小吏挥挥手,像赶一条狗,“下午灵兽阁还有一批废蛋要埋,别偷懒。”
云尘转身走出执事堂。
他听见身后那小吏跟旁边的人嗤笑:“看见没?这就是废灵根的下场。可怜见的,十三岁上山,熬了三年,还是个杂役。”
“听说他连爹妈都死绝了?”
“可不是嘛。这种人死在山里都没人收尸。”
云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在心里把这两句话,也刻进了床板底下。
外头的雨还没停,牛毛似的,落在他脸上。他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赵德海。”他在心里,又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床板底下,那道刻痕,又深了一分。
他刚回到杂役院门口,刘三就迎了上来。
云尘注意到,刘三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灰绸短打,腰间还别着一把匕首——那是上个月林破天“赏”给他的,显摆了好几天。刘三走路都带着风,下巴翘得能挂个油瓶。
这人以前也是杂役,跟云尘一样被人呼来喝去。自从抱上林破天的大腿,就狗仗人势,欺负起以前的同伴来,比林破天还起劲。
云尘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
“三十七!”刘三抱着胳膊,一脸趾高气扬,“林师兄说了,灵兽阁今天有一批废蛋要处理,你后山去埋了。太阳落山前埋不完,这个月月例,一分没有。”
云尘垂手:“是。”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月例?他刚才在执事堂已经领过“旨意”了——扣得干干净净。林破天这时候再来这么一道,不过是变着法子再踩他一脚,顺便把他支开,好让自己的狗腿子们在杂役院里自在些。
说什么月例,本来就没有。
可他脸上一点不露,只默默接过刘三扔过来的一副竹筐。
筐里已经码好了七八个灰扑扑的蛋,每个蛋上都用墨笔歪歪扭扭写了个“废”字。
“动作快点!”刘三踢了踢他的筐,“别在后山偷懒耍滑!林师兄说了,他待会儿亲自去后山查!”
他说“亲自去后山查”这几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一脸“你小子等着”的得意。
云尘“嗯”了一声,挑起筐就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刘三在身后跟另一个杂役嘀咕:“看见没?这就是没靠山的下场。林师兄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云尘脚步没停。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刘三这种人,他见得多了。自己当年也是被人踩的,一朝得势,比谁都凶。这种人,也就配给林破天提鞋。
山路绕着山腰盘旋而上。
他挑着这副不算重的竹筐,一步一步往上走。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古松,松针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往九座主峰的方向望了一眼。
云雾缭绕之间,剑峰的方向隐隐传来剑光——那是剑峰弟子在练剑,一道一道的白光从山巅劈下来,惊起一群飞鸟。丹峰那边飘着淡淡的药香,隔着半座山都能闻到。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跟他云尘永远没关系的世界。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走路。
三年了,他每天走的都是这条路。从杂役院到灵兽阁,从灵兽阁到后山,再从后山回杂役院。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一千遍。每一块石板上有几个坑,每一棵松树上有几个鸟窝,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可今天,这条路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怀里那颗温乎的小蛋。
也许是因为胸口那一团,从三年前他来到这宗门起,就一直堵着的、闷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今天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
他走出杂役院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两个杂役低低的议论声。
“这三十七也太怂了……换我早跟林破天拼了。”
“拼?拿头拼?林师兄炼气三层,他炼气一层,还是个废灵根。拼个屁。”
“唉,也是。换我是他,早卷铺盖下山了。”
“下山?他下山能干什么?云家村都没了,他无家可归。”
云尘脚步没停,像是没听见。
拼?
他当然想拼。
可他更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宗门里,光有一腔热血,死得比谁都快。三年前他刚被欺负的时候,也攥过拳头,也红过脸,结果被林破天一脚踹在肚子上,躺了三天三夜,连口热水都没人给他送。
那三天里,他躺在漏雨的草屋里,听着外头的雨声,差点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
没人来看他。
没人给他送一口水。
要不是隔壁的老张偷偷给他塞了半个窝头,他那时候就撑不过去。
从那以后他就懂了。
忍。
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床板底下,记在心里,记到有一天他有了足够的本钱,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别急。”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对自己说,“慢慢来,我这人,最有耐心。”
灵兽阁在青云山东侧,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下卖灵兽,楼上寄养。平日里外门弟子来此挑选灵宠,倒也热闹。可云尘每次来,都只能从后门进——他这种杂役,没资格走正门。
后门守着的是个老汉,见了云尘,只是抬了抬下巴:“废蛋在墙角,自己搬。”
这老汉姓周,在灵兽阁看了三十年后门,是个哑巴似的闷葫芦。云尘来了三年,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可云尘每次来,他都不刁难,该给蛋给蛋,该让路让路。
在这地方,不刁难,就是天大的好。
云尘谢过,蹲下身搬蛋。
他搬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正门那边闹哄哄的。
几个穿着体面外门服的弟子,正围着一个鸟笼指指点点。笼里是一只色彩斑斓的火羽雀,据说是上品灵禽,标价三十块下品灵石——那是云尘不吃不喝三百年都赚不到的数目。
“啧啧,这火羽雀真漂亮。”
“买回去炼了,羽毛做件法袍,正好配我新得的飞剑。”
云尘低下头,继续搬蛋。
在这些外门弟子眼里,灵兽是玩物,是材料,是用来撑门面的摆设。可在他眼里,笼子里那只火羽雀抖得像筛子,一双小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没说什么。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没资格说什么。
旁边一个尖脸外门弟子大概是嫌火羽雀叫得吵,抬手就往笼子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骂骂咧咧:“叫叫叫,叫丧呢?等老子买回去,先拔了你这身毛!”
火羽雀吓得在笼子里乱撞,撞得“咚咚”响。
云尘搬蛋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自己刚才埋的那一堆废蛋。
想起这只在笼子里吓得发抖的火羽雀。
也想起三年前,那个测灵根的长老挥挥手、像挥苍蝇一样把他打发到杂役房时,那种“你命贱,你活该”的眼神。
原来在这宗门里,不管是人,还是兽,只要被贴上了“没用”的标签,就谁都能踩一脚。
他默默把那只温乎的小蛋,又往怀里按了按。
这些蛋,每一个都曾是某个外门弟子花了灵石从灵兽阁买回去的念想。可买回去一鉴定——灵纹黯淡、血脉驳杂、孵化率不足一成——便又无情地送了回来。灵兽阁的鉴定师嫌占地方,大笔一挥,盖个“废”字,就打发云尘这种最底层的杂役,扛去后山乱葬坑埋了。
云尘一个个地搬,动作很轻。
他拿起一个鹅蛋大的灰蛋,对着天光看了看。蛋壳上灰蒙蒙的,连一丝灵光都透不出来,跟路边随便捡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鉴定师在这蛋上盖了个“废”字,一笔下去,就定了它的命。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那个长老也是这样,在他手心里的测灵石上瞥了一眼,挥挥手,就定了他一辈子的命。
“哎。”他轻轻叹了口气,“跟我一样,都是被人判了死刑的玩意儿。”
他把蛋小心地放进筐里,又搬起下一个。
最后一个蛋,是筐底剩下的。
这颗蛋比别的都小一圈,灰扑扑的,连蛋壳上原本该有的纹路都被一层泥污糊住了,看不出半点花样。云尘把它从筐底捞出来,掂了掂——
咦?
沉甸甸的。
比同体积的石头还要压手几分。
他愣了一下,用袖口擦了擦蛋壳上的泥。蛋壳入手温热,不像别的废蛋那样冰凉。
“奇怪……”他皱了皱眉,“都被判了死刑的蛋,怎么还温乎着?”
他举着蛋,对着天光看了又看,终究没看出什么名堂。左右看看,灵兽阁后门没人注意他,他便悄悄把这颗蛋往怀里一揣,打算跟别的废蛋一起埋了——埋之前,好歹让它入个土,别跟别的死蛋一样扔在沟里被野狗刨。
挑起空了一半的竹筐,云尘往后山走去。
灵兽阁后山,是一片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是灵兽阁专门丢弃“死物”的地方——夭折的灵兽、病死的灵禽、还有这些被鉴定为“血脉驳杂、无法孵化”的废灵兽蛋,统统往这山沟里一扔,任其腐烂。
这里平时没人来。
除了像云尘这样被打发来埋东西的最底层杂役,就只有满山的乌鸦和野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几棵歪脖子老槐树立在山坡上,乌鸦蹲在枝丫上,被云尘的脚步声惊起,呱呱叫着飞远。
雨后的山道湿滑得很。
云尘挑着筐,深一脚浅一脚,靴底沾满了黄泥。他低头盯着脚下的路,眼神平静。走到半路,雨又开始下了,牛毛似的,落在脖子里,凉得人一缩。
他在一处坡地停下,把竹筐放在地上,蹲下身,从筐里一个个往外拿那些灰扑扑的蛋。
他先找了块平坦些的地,用带来的小铲子刨坑。
雨后的土又松又软,一铲子下去就是一个泥印子。他刨得很认真,坑刨得不深不浅,刚够把蛋埋住,又不至于让野狗刨出来。
旁边的沟里,已经堆了不少上次埋的废蛋,烂的烂,碎的碎,被雨水泡得发臭。
云尘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只是把今天这堆蛋,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盖土的时候也格外小心,生怕哪一个被石头硌破了壳。
拿一个,在事先刨好的土坑里放一个。
动作很轻,不像在埋废物,倒像在埋一群可怜的小生命。
“安息吧。”他低声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落到这种地方。”
埋到最后,他想起怀里那颗温乎的小蛋,便掏出来,托在手心看了看。
蛋壳上那层灰泥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隐约能看到底下泛着一丝极淡的银光。
“你说你啊……”他对着蛋嘀咕,“好好一个蛋,偏偏长这么灰头土脸,跟我似的。要是长得好看点,说不定还有人愿意买回去试试。”
他摇了摇头,把蛋举起来,准备放进土坑。
就在这时——
脚下一滑。
雨后的山路本就湿滑,他刚才蹲在土坑边刨土,靴底沾满了烂泥。这一起身,脚下的黄泥“噗”地一声陷下去半寸,整个人重心猛地往后一仰!
“我——”
云尘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整个人就往后栽倒。他下意识地把手里那颗小蛋往怀里一抱,另一只手去抓身边的老槐树——
没抓住。
他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两三圈,才被一棵矮树挡住。
他滚下来的时候,背上、胳膊上、腿上,被山坡上的碎石和枯枝划了好几道口子。雨水混着血,把他半条胳膊都染红了。
他躺在泥水里,喘了好半天,才缓过那口气。
而他怀里那颗温乎的小蛋,借着他摔倒的那股力道,“嗖”地一下从他怀里飞了出去,不偏不倚,迎面砸在他额头上!
“咚!”
一声闷响。
云尘只觉得脑门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眼前金星乱冒。他伸手一摸额头——温热的血,顺着眉毛流了下来,糊了他半只眼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那颗蛋呢?
他四下一看,蛋滚到了一边,蛋壳上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而他滴在蛋壳上的血,正顺着那道缝,丝丝缕缕地渗进去。
云尘呆呆地看着那道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完了,这蛋本来就是废的,被他这么一摔,怕是连埋都埋不成了,回头林破天又要找借口扣他月例。
可紧接着,他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因为那颗裂开的蛋,开始发光了。
就在这时——
【叮——】
一道清脆得像玉石相击的少女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响!
云尘浑身一震。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他猛地扭头四顾,后山空空荡荡,只有雨打槐叶的沙沙声,连个人影都没有。
【检测到宿主精血……精血纯度:凡体,但灵魂波动异常……】
【检测到宿主与本系统残片距离:零。】
【万灵御兽系统,开始绑定——】
【绑定进度:1%……27%……68%……100%!】
【绑定成功。欢迎宿主,云尘。】
云尘整个人僵在泥水里,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他眼前,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光幕上一行行金色的小字正在缓缓刷新,像极了他小时候在山下镇上听说书先生讲的“仙人法宝”。
他盯着那块光幕看了半天。
光幕最上方,写着四个金灿灿的大字——“万灵御兽”。
底下分了好几个小格子:一个写着“宠兽”,一个写着“任务”,一个写着“商城”,还有一个灰蒙蒙的,写着“抽卡”两个字,下面打着个大大的叉,旁边标注着“未解锁”。
他试着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灰蒙蒙的“抽卡”。
【别点。】灵汐懒洋洋的声音传来,【那个要等你炼气七层才解锁。你现在点了也白搭。】
“你怎么知道我在点这个?”
【本系统说过了,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云尘:“……”
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想了句“那我现在想的是什么”。
【你在想——这光团是不是有病。】灵汐面无表情地说,【对吧?】
云尘:“……”
他决定以后不想这些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手指却径直穿过了光幕。
【啧。】
那个少女音又响了,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喂,那边那个蹲在泥里、脑门流血、一脸傻样的——对,就是你!】
【本系统大名鼎鼎的“万灵御兽系统”,三千年了,第一次绑定宿主,就绑定到你这么个穷酸、倒霉、灵根垃圾的小子身上……】
【嘤嘤嘤,我的眼光怎么差到这种地步——】
云尘:“……”
他愣了足足三息,才猛地一个激灵,从泥水里跳起来。
“你、你是谁?!”他压低声音,警惕地四下张望,“谁在说话?!”
【吵死了。】那声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头,看你左肩膀上。】
云尘机械地扭头。
只见他左肩旁边,半空中,不知何时飘着一团巴掌大的银白色光团。那光团圆滚滚的,像一颗会发光的小汤圆,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光团中心隐约能看到一张极小极小的、气鼓鼓的少女脸——银发白裙,十二三岁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本系统器灵,灵汐。】光团懒洋洋地说,【记住这个名字,以后抱大腿的时候用得上。】
她说完,还得意地转了个圈,光团上的银发白裙小丫头,冲云尘挑了挑眉。
云尘:“……”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三年杂役,他被人打过、骂过、饿过肚子、睡过漏雨的草屋。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世上所有的糟心事。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脑子里会突然跳出一个会说话的光团,还一口一个“穷酸”“倒霉”“灵根垃圾”。
他下意识地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梦。
“……我是不是摔出幻觉了?”他喃喃自语,抬手又摸了摸额头,血还在流,疼得他一龇牙。
【幻觉个屁。】灵汐翻了个白眼——云尘发誓他真的看到那光团上的小人脸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被废蛋砸破头,精血激活了本系统残片。这是你的机缘,懂不懂?机缘!多少人跪着求都求不来的大机缘!】
【结果你倒好,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幻觉?宿主你是不是傻?】
云尘没接话。
他盯着那团银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跟“机缘”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能看见我?”
【废话。】
“能听见我心里想什么?”
【……】灵汐顿了一下,【大部分时候能。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本系统听得一清二楚。比如你现在就在想——这玩意儿是不是骗子?】
云尘:“……”
被说中了。
他确实在想这个。
【所以你最好别在心里骂本系统。】灵汐得意洋洋,【本系统心眼小,记仇。】
云尘:“……”
他决定以后不在心里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不是没脑子的人。三年杂役生涯,教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先别急着接,也别急着扔,先看清楚是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那团银光:“你说你是什么……御兽系统?”
【万灵御兽系统。】灵汐得意地挺了挺胸——虽然她只是个光团,【简单说,你以后就是本系统选中的御兽使。天底下的灵兽,不管是被人当成废蛋丢掉的,还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到了本系统手里,都能养成太古凶兽。】
【而你——】她上下打量云尘一眼,【负责给本系统干活,完成任务,喂养宠兽,赚御兽点。本系统负责让你从一个炼气一层的废柴,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
云尘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炼气一层。废柴。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精准地扎在他这三年最痛的地方。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你说……被人当成废蛋丢掉的灵兽,在你手里都能变成太古凶兽?”
【那当然。】灵汐骄傲地昂起光团,【不然本系统凭什么叫“万灵”?】
“那我呢?”云尘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这灵根……驳杂不纯,被长老判了废灵根。你能让我修炼?”
灵汐沉默了一下。
光团上那张一直嫌弃脸的小人脸,难得地认真了几分。
【这个嘛……】她拖长了声音,【你这灵根,表面上看确实是垃圾。五行俱全,又五行皆弱,修炼起来比常人慢十倍。】
云尘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灵汐话锋一转,【本系统是什么?本系统是御兽系统。你以为修炼一定要靠自己打坐吐纳?】
【错!大错特错!】
【御兽一道的根本,就在于——宠兽修炼,宿主受益。你的宠兽越强,反哺给你的灵力就越多。你灵根是废的?没关系!你养出来的宠兽,替你修炼!】
【等你养出个十头八头太古凶兽,你就算是块木头,也能被它们反哺成神仙!】
云尘呆呆地听着。
三年了。
三年里,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个废柴,他灵根不行,他这辈子完了。
可今天,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系统告诉他——
灵根废?不要紧。
养宠就行。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宠兽修炼,真的能反哺给我?”
【本系统骗你干什么?】灵汐没好气,【你以为本系统为什么选上你?要不是你灵魂里那点东西有点特别,你以为你配?】
她顿了顿,难得没有继续吐槽,声音低了几分。
【总之,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在修。你身后有它。】
光团往云尘怀里的方向努了努嘴。
云尘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那颗小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泥水里,蛋壳上的裂缝里,透出一点温润的白光。
云尘的目光,缓缓落到了脚边那颗蛋壳裂开的小蛋上。
那颗蛋,刚才被他的血浸透了裂缝,此刻正微微发着热,蛋壳上那层灰扑扑的雾气,正一丝一丝地褪去,露出底下……雪白色的、泛着淡淡银光的蛋壳。
“这颗蛋……”云尘蹲下身,声音有些发颤,“也是被你们判了死刑,丢在后山的废蛋?”
【鉴定中……】灵汐拖长了声音,【鉴定完毕。】
【种类:貂形灵兽。】
【表面评价:血脉驳杂,灵纹黯淡,孵化率不足一成。】
【真实血脉——】
灵汐忽然顿了一下,光团上那张一直嫌弃脸的小人脸,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我靠。】
她爆了句粗口。
【宿主!你丫的这是什么运气?!】
云尘被她喊得一哆嗦:“怎、怎么了?”
【这不是普通废蛋!】灵汐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光团激动地在云尘眼前飞来飞去,【这是……这是太古凶兽·九幽吞天貂的蛋!真的假的?这玩意儿不是传说中早就绝种了吗?!】
【当前血脉浓度:3%。幼崽形态。但只要养下去,它能吞灵气、吞法宝、吞丹药、吞灵力攻击——后期连空间都能吞!】
云尘呆呆地看着那颗蛋。
太古凶兽。
吞空间。
他一个杂役三十七,被人踩了三年的废灵根,今天在后山埋废蛋,被一颗废蛋砸破了头,结果这颗“废蛋”,是传说中早就绝种的太古凶兽?
“……灵汐。”他咽了口唾沫。
【干嘛?】
“你是不是……拿我开涮?”
【我开你个大头鬼!】灵汐气得光团都在抖,【滴血!快滴血!它已经被你的精血激活了,再不滴血认主,它就要死了!你看这蛋壳上的裂缝,它已经孵到一半了!】
“等等!”云尘赶紧抬手,“你先跟我说清楚——这什么……九幽吞天貂,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连听都没听过。”
灵汐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九幽吞天貂,太古凶兽榜上排得上号的货色。据说上古时候,这玩意儿一口能吞掉一座山头,灵气法宝丹药,什么都敢吞。当年万兽朝拜,它就是妖兽里的头号凶神。】
【可惜啊……】她叹了口气,【后来仙界大战,这一族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被人联手灭了族,史书上都快把它这一脉删干净了。你这颗蛋,说是最后一颗都不为过。】
云尘听得头皮发麻。
一口吞一座山头?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团刚刚破壳、连站都站不稳的雪白毛球。
这小东西?
一口吞一座山头?
【你别看它现在小。】灵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幼年期的吞天貂,跟个糯米团子似的,扔街上都没人捡。可你要是把它养起来——】
她光团一挥,光幕上跳出一行字。
【血脉浓度每到20%、50%、80%、100%,它就进化一次。第一次进化,体型翻十倍;第二次,再翻十倍;等到第三次……】
灵汐顿了一下,光团上的小人脸露出一个“你自己想”的表情。
【它能长到吞天噬地的地步。】
云尘吞了口唾沫。
他不再犹豫了。
云尘不敢犹豫。
他咬了咬牙,抬手在额头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上一抹,把沾满鲜血的手指,郑重地按在了那颗裂开的蛋壳上。
嗡——
蛋壳猛地一震。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裂缝里透出来,把云尘整只手都笼罩在里面。他只觉得指尖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血脉里,和他的心跳连在了一起。
他的心跳是“咚、咚、咚”。
蛋壳里传出来的动静,也是“咚、咚、咚”。
同一个频率。
像是一颗心,在另外一个小小的身体里,重新跳了起来。
咔嚓。
蛋壳,从中间裂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咔嚓嚓——
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啪”地一声,整个蛋壳碎成了两半,掉在泥水里。
一只……圆滚滚的雪白毛球,从碎壳里滚了出来。
云尘愣住了。
那东西,大概只有他半个巴掌大,浑身雪白雪白的,没有一根杂色的毛,圆得像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四条小短腿,一条蓬松得像蒲公英的大尾巴,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湿漉漉的,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云尘脸上。
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牙。
大概是觉得光在云尘手指头上啃着没意思,它又迈着四条小短腿,在云尘摊开的掌心里跌跌撞撞地转了一圈。转得急了,“啪”地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没爬起来,“吱”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抱怨。
云尘赶紧把它翻过来。
它甩了甩小脑袋,黑葡萄眼瞪着云尘,像是在怪他刚才没扶稳。瞪了两秒,又自己绷不住了,小鼻子凑到云尘指尖上,轻轻蹭了蹭。
然后,它迈着四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爬到云尘手边,一口——叼住了云尘还在流血的食指。
不疼。
软乎乎的,像被一团棉花蹭了一下。
【叮!】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成功孵化第一只灵兽!】
【灵兽:吞天貂·幼崽。】
【真名:九幽吞天貂。】
【血脉品级:太古凶兽。】
【当前血脉浓度:3%。】
【当前形态:毛球幼崽。】
【当前技能:吞噬灵气(本能)。】
【与宿主绑定度:100%。】
【新手礼包已发放:御兽点×10,已存入宿主面板。】
【首次认主成功,奖励:宿主经验值+50,灵力微幅提升。】
云尘呆呆地蹲在泥水里,任由那只雪白的小毛球叼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嘬着他伤口上的血。
雨还在下。
后山的腐臭味还在。
他额头上的血还在流。
可他看着那只小毛球眯着眼睛、一脸满足的样子,看着它那条蒲公英似的大尾巴一晃一晃,看着它嘬完血还伸出小粉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云尘,忽然笑了。
这是他三年杂役生涯里,第一次,从心底里笑出来。
那笑容很淡,却把他这张总是绷着的、带着几分早熟与隐忍的脸,一下子揉开了。
他想起三年前,刚上青云宗那会儿,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一无所有。爹娘死了,家没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小白了。
哪怕这小东西现在只有半个巴掌大,哪怕它连路都走不稳,哪怕它一口只能叼住他一根手指头——
它是他的了。
不是宗门赏的,不是别人施舍的,是他云尘,在这乱葬岗的雨里,用自己的血,一点点孵出来的。
谁也抢不走。
“以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把那团雪白捧进掌心,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就叫你小白吧。”
小毛球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吱”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小老鼠。它在云尘掌心里打了个滚,露出粉粉的小肚皮,四脚朝天地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小猫咪似的呼噜声。
蹭着蹭着,它大概是觉得云尘的手心不够暖和,又顺着云尘的手指往上爬,顺着袖子一路钻到他怀里,找了个贴着心口的位置,蜷成一团。
云尘只觉得胸口那一块,被一团小小的、温热的毛球贴着,暖烘烘的。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生怕一动就把这小家伙惊醒。
三年了。
他在这宗门里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受伤了自己舔,饿了自己扛,冬天冷了就把自己缩成一团硬扛。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这样毫无防备地、把全部的温度交到他手上。
他甚至不敢用力喘气。
“喂喂喂,你俩够了啊。”灵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光团上的小人脸一脸嫌弃,“刚认主五分钟,就开始上演父子情深?恶不恶心?”
云尘没理她。
他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怀里那团雪白。小白舒服得“呜”了一声,小尾巴尖在他衣襟上轻轻扫了一下。
【啧。】灵汐在旁边看着,光团上的小人脸又恢复了嫌弃,【刚见面就给人家起这么土的名字?小白小白,你怎么不叫小黑呢?人家可是太古凶兽!九幽吞天貂!你听听这名字,多霸气!你倒好,一个“小白”,把人家叫成一团糯米团子。】
云尘不理她,只顾着用指腹轻轻揉小白的肚皮。小白舒服得眯起眼睛,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像只被顺毛的猫。
【不过……】灵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嘀咕了一句,【这小家伙,倒是跟你亲。】
云尘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灵汐立刻又炸了,【本系统给你介绍一下基本规矩,你给我听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光团在空中一翻,那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幕立刻放大,上面浮现出几行字。
【第一,本系统每日0点刷新三个日常任务,外加一个随机隐藏任务。完成任务,给你经验值、御兽点、还有各种兽粮丹药。】
【第二,御兽点是本系统的硬通货。攒够了,能在商城换聚气丹、抽卡券、高级兽粮、血脉觉醒材料。你现在御兽点余额——】
她顿了一下,光团上的小人脸露出一个“你自己看”的表情。
光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当前御兽点:10(新手礼包赠送)。】
云尘嘴角抽了抽:“……就十点?”
【嫌弃个屁!】灵汐炸毛,【十点不少了!一颗凡品聚气丹才十点御兽点,这可是你这种废柴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你现在穷得叮当响,有得用就不错了!】
云尘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聚气丹。
他听外门弟子说过,那是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的丹药,一颗就要一块下品灵石,相当于他这种杂役几百年的月例。而在这个系统里,十点御兽点就能换一颗。
“那我怎么赚御兽点?”他问。
【做任务啊!】灵汐翻了个白眼,【喂养它、陪它玩、给它梳毛、带它散步、跟它说话——总之,把它伺候舒服了,御兽点自然就来了。你以为太古凶兽是白养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宠兽每次打赢架、吞了好东西、血脉浓度往上涨,也有御兽点拿。总之,你把它养得越壮,你赚得越多。这是个正循环。】
云尘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团雪白。
小白正眯着眼睛打哈欠,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宠兽”。
那块光幕立刻一晃,“宠兽”那个格子放大开来。上面跳出几行字:
【宠兽:吞天貂·幼崽(小白)】
【血脉浓度:3%】
【好感度:10心】
【技能:吞噬灵气(本能)】
【当前状态:刚孵化,饥饿,困倦】
“好感度……10心?”云尘愣了一下。
【废话。】灵汐翻了个白眼,【你是它第一个见到的人,又是你给它的血,它不跟你亲跟谁亲?不过10心只是起步,你得好好喂、好好陪,好感度才涨得上去。】
【好感度高了有什么用?】云尘追问。
【用处大了。】灵汐难得正经,【好感度到50心,解锁共鸣技;到80心,解锁合体技。而且你跟它越亲,它反哺给你的灵力就越多。最高能到三倍。】
三倍灵力反哺。
云尘把这个数字,死死记在了心里。
“……它这么小,”云尘犹豫了一下,“吃什么?”
【这是本系统今天要给你发的第一个日常任务!】灵汐得意地一甩光团——虽然她没有头发,【叮!】
【每日任务刷新中……】
【任务一:喂养吞天貂幼崽——需灵米粥一碗。】
【任务奖励:宿主经验20,御兽点10。】
【任务二:陪吞天貂幼崽玩耍一炷香。】
【任务奖励:宿主经验10,御兽点5。】
【任务三:给吞天貂幼崽梳毛一次。】
【任务奖励:宿主经验10,御兽点5。】
云尘看着光幕上的三个任务,沉默了。
喂养。陪玩。梳毛。
这三个任务,看着简单,可每一个都得花钱、花精力。他一个杂役,兜里比脸还干净,上哪儿弄这三样?
灵米粥?
他自己今天连半块窝头都没捞着,上哪儿去给一只刚出世的毛球讨一碗灵米粥?
【看你那副穷酸样。】灵汐幸灾乐祸,【本系统早就说了,你是我带过最穷的宿主。赶紧想办法去吧,任务今天0点过期,过期不候。】
云尘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见过灵米粥。
伙房里偶尔会给干活卖力的杂役分一勺子,说是灵米粥,其实就是陈米里掺了几粒碎灵谷,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就是那么一勺子,也不是谁都能喝上的——得林破天点头,或者自己兜里有铜板。
他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
“伙房……”他喃喃自语。
伙房的王大厨是个胖子,为人还算公道,但也只认铜板不认人。云尘偶尔帮伙房劈柴挑水,能混半碗残羹冷炙,可灵米粥是正经东西,他一个杂役,没那面子。
除非……
他摸了摸怀里。小白正睡得香,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云尘眼神一黯。
除非他不要这张脸,去伙房讨。一个大活人,为了一碗粥,跟大厨低三下四——这要是被林破天的人看见了,明天整个杂役院都得传他笑话。
可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雪白。
笑话就笑话吧。
三年都忍过来了,再低一次头,又算什么?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就说自己在后山捡了只受伤的野貂,想讨点粥水喂喂。伙房王大厨心善,说不定会给。
至于林破天那边……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白。
林破天要是知道他怀里揣着只活物,非得一把抢过去摔死不可。所以这一路回去,小白必须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半个字都不能露。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待会儿可能遇到的情况,过了一遍又一遍。
林破天踹门,他就低头认错。
林破天要搜屋,他就把小白藏好。
林破天要动手,他就忍着。
忍到有一天,他有足够的实力,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是他三年杂役生涯,活下来的唯一法门。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白揣回怀里。小白很乖,钻进他衣襟里,找了个暖和的地方蜷成一团,小鼻子蹭了蹭他的胸口,很快就没动静了——睡着了。
云尘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团小小的、温热的存在,贴着他的心口。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三年了,他在这宗门里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没人在乎他死不死,没人在乎他饿不饿。可从今天起,有这么一个小小的生命,把全部的信任都放在了他身上。
他低头,轻轻按了按衣襟里那团温热。
“放心。”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给你弄一碗粥来。”
【哟?】灵汐挑眉,【说得挺像那么回事。你拿什么弄?你兜里连半个铜板都没有。】
云尘没理她。
他站在雨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灵汐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太古凶兽。吞天貂。绝种的血脉。
这八个字,随便哪一个传出去,都足以让整个青云宗震动。外门弟子会眼红,内门弟子会抢夺,长老们会把他抓去盘问——甚至,会有人为了这只蛋,直接杀了他,夺宠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他三年前就懂了。
“灵汐。”他在心里默念,“这东西……能让别人知道吗?”
【废话!】灵汐立刻警惕起来,光团都绷紧了,【本系统警告你:系统的存在,小白的真实血脉,这两件事,半个字都不许向外人透露!】
【你现在才炼气一层,小白才血脉浓度3%。真被那些老怪物知道你手里有一头太古吞天貂,你觉得你活得到明天?】
【记住,在你有足够的实力之前,小白就是一只……一只普通的、脏兮兮的、没人看得上的小貂。听懂没有?】
云尘重重地点头。
他懂。
他不仅懂,他比谁都懂——在这弱肉强食的地方,露富就是找死。
外门弟子王腾养了一只上品灵禽,消息传出去第二天,就被人夜里堵在巷子里抢,灵禽被夺,人被打断了一条腿,到现在还在养伤。这种事,他见过不止一回。
他低头,看着衣襟里那团雪白。
小白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小嘴巴咂巴了两下,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云尘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放心。”他低声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哼,说得好听。】灵汐嘴上还在嫌弃,光团却悄悄往云尘身边飘了飘,贴得近了点,【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你摸摸你怀里——那小家伙,好像醒了。】
云尘低头。
就在这时——
灵汐的声音忽然一沉。
【等等。】
云尘一愣:“怎么了?”
【你怀里那只小白,好像也听到什么了。】
云尘心里一动,低头看向衣襟。
刚才还睡得像团死面团的小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它整个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从云尘衣襟里探出小半个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山下杂役院的方向,小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像小兽警告似的咕噜声。
云尘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雨幕之中,山下那条青石道上,隐约有三个人影,正打着伞,骂骂咧咧地朝他这间破屋的方向走来。
为首那个,穿着一身比杂役服体面得多的灰绸短打,腰间别着一根皮鞭,走路外八字,一脸横肉。
正是林破天。
他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一个是刘三,另一个手里还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妈的,那废物三十七埋个蛋埋到哪去了?”林破天的声音隔着雨幕传上来,含糊不清,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走,去他那破屋看看!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躲在屋里偷懒!”
云尘眼神一冷。
他缓缓把怀里的小白又往里塞了塞,确保那团雪白被他的衣服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
然后他抬起手,又用袖子在额头上胡乱擦了擦。血已经凝固了,在他眉毛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这副样子回去,要是被林破天看见,少不得又要被盘问“你这头是怎么磕的”。
他想了想,从旁边揪了把茅草,胡乱系在额头上,遮住那道伤口。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山下那三个越走越近的人影。
雨,越下越大。
林破天的骂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云尘把最后一点沾在手上的黄泥拍掉,转身,顺着泥泞的山道,一步一步朝自己那间破屋走去。
山路很滑。
他走得却很稳。
怀里的小白又安静了下来,小身子贴着他的心口,一起一伏。云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小小的心跳,和他自己的心跳,慢慢叠在了一起。
一个是被宗门判了死刑的废柴杂役。
一个是被灵兽阁判了死刑的废蛋。
两个被全世界丢掉的玩意儿,今天在后山的雨里,凑成了一对。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一个人从云家村乞讨到青州城,一路上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沟里的脏水。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一天,他也能有个伴儿,就好了。
那时候他想的伴儿,是个人。
没想到最后先来的,是一只毛球。
可他低头,隔着衣服按了按怀里那团温热,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
人会背叛他。
可这只毛球不会。
云尘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黄泥的手。
这双手,三年来挑过几百担兽粪,铲过几百间兽栏,被林破天的皮鞭抽出过一道道血痕,被刘三踢翻过无数次。
可从今天起,这双手,要养活一只太古凶兽。
他的背挺得很直。
跟三年来那个总是低头哈腰的杂役三十七,判若两人。
三年了。
三年里,他被人踹过、骂过、饿过、冻过。他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可今天,他有答案了。
他要活下去。
他要让怀里这只毛球,一口一口吃到最好的兽粮。
他要让这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毛球,长成连长老们都要仰望的太古凶兽。
他要让那些今天踩过他、骂过他、克扣过他月例的人,将来一个一个,跪在他面前。
他要让这宗门里所有人都知道——
云尘,不是废物。
【灵汐。】他在心里默念。
【干嘛?】
“从今天起,”云尘看着山下那三个人,声音轻得像雨,“我云尘,不再是杂役三十七了。”
【哦?】灵汐挑眉,【那你是谁?】
云尘低头,看了一眼衣襟里那只正警惕地盯着山下的小白。
小白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黑葡萄眼里映着他的脸。刚才还凶巴巴的小模样,一看到云尘,立刻又软了下来,小鼻子蹭了蹭他的胸口。
云尘笑了。
“我是小白的主人。”
雨还在下。
山下,林破天的骂声越来越近。
云尘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怀里。小白已经把小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一个雪白的小脊背,隔着衣襟一起一伏。
他用手按了按,确认那团雪地藏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抬起手,推开了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外,三道人影,已经堵在了他的门口。
为首那个,皮鞭已经拎在了手里。
雨还在下。
林破天身后,刘三缩着脖子打了个哈欠,另一个狗腿子举着的气死风灯在雨雾里晃来晃去。
云尘站在门里,隔着那扇破木门,听见门外传来林破天熟悉的、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拉开了。
门外,雨幕里,林破天那张横肉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三十七。”林破天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你小子,躲屋里干什么呢?这么大的雨,门闩得这么紧,藏什么好东西呢?”
云尘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怀里的小白,又开始发出那种低低的咕噜声了。那声音很轻,被雨声盖着,外人听不见。
可云尘听得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