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两张桌子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山脊。

林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那是全班最冷的角落，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发黄的报纸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数学题。

这是她唯一的消遣，也是她唯一的武器。

“听说了吗？今天班里要来个大人物。”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既好奇又畏缩的光，“说是城里来的，家里有钱得很，因为打架被原来的学校劝退，才发配到咱们这山沟沟里。”

林溪没抬头，笔尖没停：“那是他的事，跟我们要饭的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人家那是来体验生活的，咱们这是真受苦。”同桌撇撇嘴，“听说他爸给学校捐了一栋楼，校长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林溪终于停下了笔。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大山，像一道道灰色的围墙，把这片天地死死困住。她想起了昨晚在家里听到的对话。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母亲哭着说隔壁村的王家来提亲了，彩礼给得高，能帮弟弟凑齐盖房的钱。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溪啊，命苦。”

林溪觉得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干涩得疼。她不想认命，可这大山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老张领着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个男生很高，穿着一件林溪叫不出牌子的冲锋衣，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在这群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皮肤黝黑的孩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颗误入煤堆的珍珠。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那是林溪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牌子，一瓶水要卖五块钱，够她买三斤盐。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顾城同学。”老张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大家要多照顾他，他是从省城来的。”

顾城站在讲台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全班。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让林溪很不舒服的疏离感——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是习惯了拥有的人对匮乏者的漠然。

“我叫顾城。”他的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以后请多指教。”

老张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林溪旁边的空位上。那是班里最破的一张桌子，桌腿是用砖头垫着的。

“顾城啊，你就坐那儿吧，林溪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有不懂的可以问她。”

顾城皱了皱眉，似乎对那个摇摇欲晃的桌子有些嫌弃，但他没说什么，背着包走了过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带起一阵淡淡的薄荷味，瞬间冲淡了林溪身上那股常年烧柴火的烟火气。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讲得唾沫横飞，顾城却一直在转笔，那支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像某种昂贵的玩具。

下课铃一响，顾城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水。

林溪忍不住瞥了一眼。那是城里人喝的高级茶，闻着就贵。

突然，顾城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角。那张本来就瘸腿的桌子剧烈晃动了一下，保温杯脱手而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正好溅在林溪的布鞋上。

全班同学都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在这个班里，弄坏东西是要赔命的。

顾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拿纸巾擦，却发现自己的纸巾也是高级货，擦这脏兮兮的地面似乎有些浪费。

林溪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她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从桌肚里掏出一团旧报纸。

她跪在地上，一点点地擦拭着地上的茶水。那茶水是褐色的，渗进泥土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对不起。”顾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递到她面前，“这鞋多少钱？我赔你。”

林溪擦地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却带着寒意的眼睛直视着顾城。她没有看那张钱，而是看着顾城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

“顾城，是吧？”林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这双鞋多少钱吗？”

顾城一怔：“五十？还是一百？”

“这鞋是我妈纳的千层底，没花钱。”林溪站起身，把那张脏兮兮的报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你刚才泼掉的这杯水，是我全家两天的用水量。你赔不起。”

顾城拿着钱的手僵在半空，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林溪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半截铅笔，冷冷地说：“还有，把你的钱收起来。在这里，钱买不到尊重，只能买到笑话。”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顾城看着身边这个瘦弱得像纸片一样的女孩，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大山，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