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的爪子勾住了他的领口，布被拽得死死勒进脖颈，陈野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眼前发黑，半个身子已经被拖离了地面。

他被拖着往坡上走。后脑勺磕在混着松针的硬土上，松刺隔着工装外套扎进后背。

腥臭味灌了满鼻子。

陈野猛地睁开眼。

一张灰青的脸压在他上方，浑浊发白的眼球，嘴角挂着发黑的污渍。它的另一只爪子正往他脸上够，黑牙离他的鼻子不到一拃。

他被摁在土坡上，动不了。

力气差得太远。他两条腿在土里蹬，蹬出去的全是空。那东西一只爪子勒着他的领口，一只爪子往他脖子上抓，指甲刮过外套的领子，发出一声刺啦的响。

布没破。

就差这一层布。这地方的东西，指甲只要划破一点皮，就没有药能治。他在游戏里死过几百回，最清楚这一条。

他快憋死了。

他两只手往上够，摸到那东西的胳膊。滑，凉，硬，隔着一层烂布，底下是死肉。

他抠，抠不动。他掰那几根手指头，一根也掰不开。

眼前一圈一圈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肺里烧得疼。

他知道自己会死在这儿，活活勒死。

脑子里那点意识开始发黑。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跟着是几句话，灌得又急又硬，一个字一个字往他意识里砸。

【可凭空取物。万物皆可取。但超凡之物不可取】

陈野没工夫想这几句是什么意思。他要的是能杀的东西。现在，立刻。

枪。

念头一动。

手里一沉，沉得多。七八斤压在掌心上，手腕往下坠了一下。

突击步枪。枪管的烤蓝在漏下来的碎光里泛着一层暗，护木上的防滑纹硌着掌心，弹夹插在底下，沉甸甸的。

他两只手攥住，把枪口往上顶，顶到那张脸的下头，扣了扳机。

那一声在耳朵边炸开。林子里惊起一片鸟，扑棱棱地往天上蹿。

那东西的脑袋往后一仰，半个头没了。黑的红的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

爪子松了。

陈野整个人往下掉，后背着地，肺里终于进去一口气。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翻过身就爬。

那东西躺在他腿边，一条胳膊还在地上划。他端起枪，又补了三枪。

三枪下去，不动了。黑血把松针浸黑了一大片。

他跪在原地喘。耳朵里嗡嗡地响，半天听不见别的。

然后他听见了。

林子里，四面八方，一波接一波地回应。

嗬。

第二声，第三声，从三个方向，隔着树，一层一层传过来。

不是一只。

枪声跟钟一样。这一枪敲下去，方圆能听得见的，都在往这边赶。

陈野抬头看身边这棵松树。树干有碗口粗，最低的树杈在三人高的地方。

他把枪背到肩上，两只手抱住树干，脚在树皮上蹬。

蹬空了两回，第三回勾住了树杈。他不敢停，一直爬到三四米高，骑在树杈上，胸口死死顶住主干。

底下已经聚了一圈。

它们不会绕，不会躲，只认活人的味和响。它们叠在树根那一圈，一只踩着一只往上够，够不着，就在底下转，仰着那一张张灰白的脸。

陈野把枪口往下压，扣了扳机。

第一个倒了。第二个踩着第一个的身子往上，也倒了。

枪声一阵密一阵疏。每一阵疏下去，他都以为要完了；紧接着又是一阵，从林子深处涌出来，踩着同伴的身子往树根底下挤。

打空一个满夹，他念头一动，新的满夹落进手里。三十发，黄铜色的弹尾排得齐齐的，压得手心发沉。

他把空夹往树下扔，新的"咔"一声拍进去，拉栓，接着打。

子弹他不用数。打空就再要，落下来就是满的，插上就响。

他打了一个钟头。

枪管烫得能烙手，硝烟味从枪机那道缝里往外冒，钻进鼻子，又呛又涩。肩膀被后坐力顶得发麻，虎口震得发木。耳朵里那阵嗡嗡一直没停，底下什么声都听不清了，只看得见一张张仰起来的脸和一只只往上够的手。

树根底下堆了一圈，堆到后来，后来的踩着前头的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下去，再爬。

他一枪一枪往那堆上头压。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边沉。碎光从树冠的缝里漏下来，先是白的，后来是黄的，再后来成了灰的。

最后一枪下去，树根底下那一圈不动了。

林子里还有远处传来的声，零零星星，往这边挪。

他坐在树杈上等。等到那些声挪到近处，被他一枪一枪放倒；等到更远处再没有新的声起来；等到林子里只剩下风穿过树冠的哗哗声。

他把方圆能吸引来的，全吸引来了。

也全打倒了。

他抱着树干，喘了很久，才敢动。

滑下树的时候腿一软，他一屁股坐进那堆东西里头，腥味冲得他干呕了两口。他撑着地爬起来，走到坡下那处干净的地方，靠着树根坐下。

到这会儿，他才敢把刚才那几句话，从头到尾，一句一句在心里过。

他先往正处想。

水。

念头一动，一瓶矿泉水落在掌心。塑料瓶身，外头凝着一层凉汽，标签上印着字，是他天天在便利店里见的那种牌子。

他拧开，灌了半瓶。凉，是记忆里最普通的瓶装水的凉。

能取。

然后他试着往歪处想了一回。

他在心里清清楚楚地想：一把飞剑，三尺长，能自己飞出去斩人头的那种。

念头落下。

什么也没有。

他又想：一颗丹药，吃了能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眼。

这东西不给神通，只给人间物件。枪，粮，药，衣服，油，机器，这些都在普通世界既有之物里头。

他伸手摸口袋，掏出手机。屏幕漆黑一片，长按电源键，没有亮起的迹象。抠开后盖，电池微微发胀，彻底报废。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身上还是那件工地外套，裤腿沾着干硬泥块。脖子上挂着的旧工牌还在，塑封磨得起毛。

记忆是断的。

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幕：出租屋里，他对着电脑熬到凌晨三点，屏幕上是那款生存游戏，血月第七夜，外面成片的怪物撞围墙，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砸在键盘上。

之后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这片林子。身上没有别的伤，除了脖子那道红印和两只手心的擦破，别处都是好的。

可他认得刚才那些东西。灰白的脸，会站的死人，空气里那股土腥混着甜的味。他玩了五百个小时，这些东西闭着眼都认得。

这地方，是那个游戏里的世界。血月七日，末日。

他伸手往脖子上按了按。那道红印还在，疼，是勒的疼，不是破的疼。

没破。

他坐在树根上，把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在心里排了一遍。

头一件，弄清自己在哪儿。这林子往哪个方向能出去，外头有没有人，有没有水。

第二件，找个能过夜的地方。天黑以后这地方的东西比白天多，成片地往有活人的地方去。

第三件，人。一个人守不了一整夜，他得有人。

他握着枪，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手里这把枪。

枪管还是温的。硝烟味从枪机那道缝里往外冒。

他盯着枪口看。

枪口前端有一圈螺纹。他认得这个。

面板里连消声器都能单独取出来，拧上去，枪声就压住了。他玩了五百个小时，这一条他熟得不能再熟。

他刚才打了一个钟头。

把方圆能听得见的，全叫来了。

而这把枪，本来可以不响。

风从坡下上来，带着那股土腥混着甜的味。林子里又开始有动静，从远处，一层一层往这边挪。

陈野把枪端起来，枪托抵住肩。

这一回，他先要了一样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