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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左耳缺一角
作者:渐行渐远的出生点本章字数:7390更新时间:2026-11-01 17:39:14

第三天早上,井台边的队伍排到了院门口。

两百来口人了。前天傍晚从公路上走过来十一个,衣衫不整,抬着一个发热的,苏晚一验,是普通的热,不是那东西的热,药下去,天亮就退了。周凯是那十一个里的一个。

陈野让在北边空地上又撑了八顶帐篷。帐篷落下来就是撑开一半的样子,一人一顶,拖进位置。

早饭是稀粥就咸菜,中午干饭一块肉,晚上面汤加罐头。规矩立了三天,挤队伍的人少了,先伸手把碗举高让人看见的人多了。

那天上午,陈野带着二十个人往北走。

走那么远不为找东西——他不缺东西。他要的是地形。

一道土梁,梁北是一片干河湾,河湾里有柳树。他站在梁上,来回看了三遍。

“这地方能种。”他说。

“种什么。”周凯问。

周凯是前天来的。今天他跟着出来了,扛着一把铁锹,锹是他自己要的。

“土豆,苞谷,蔓豆。”陈野说,“种下去要出水,要有人看着,要防它们踩。”

“这地离院两里地。”周凯说,“两里地,墙外。”

“所以要修墙。”

周凯笑了一声,笑声大,震得柳叶子动。

“你要在北边修墙。”他说,“北边修起来,你的院子就成镇了。”

“成镇。”

“成镇就守不住。”周凯说,“我见过。”

陈野转过头。

周凯把铁锹往地上一顿,指着东边。

“以前那儿有个庄子。”他说,“七八十户,自己砌的围子,围子里种菜,养羊。第三年开春,来了一伙收过路钱的,头一天要了二十只羊,第二天要了三个后生,第三天要粮。第四天庄主不给了,那伙人夜里回来,把围子砸开一个口子。”

“羊跑了,粮搬空了,人散了。”周凯说,“散的人走到哪儿死在哪儿。”

“那伙人多少。”

“十七个。”

“庄里多少。”

“能拿枪的二十九。”周凯说,“二十九个人守一个口子,谁都不肯去堵那个口子。都想着别人家也在口子那边。”

陈野在土梁上坐下,把那台望远镜挂在脖子上。

“你说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想告诉你,人多了不是好事。”周凯说,“人多,人心就散。人心一散,多少墙都是纸。”

“你有办法。”

“我有过。”周凯说,“我在那个庄里住过两年。我把后生分成三排,一排顶口子,一排抬人,一排往后搬粮。顶口子的不动,抬人的不问,搬粮的不看。他们骂了我半个月。”

“后来呢。”

“后来那伙人第二次来,十九个,一个没走掉。”周凯说,“可他们第三次来的时候,我走了。因为庄里的人开始听我的不听庄主的。我不缺那口饭,我受不了那个眼神。”

陈野看着他。

“你叫什么。”

“周凯。”

“你多大。”

“三十二。”

“你那条命是从哪儿挣来的。”陈野指了指他的左耳。

周凯抬手摸了一下缺的那一角,断面圆,摸得熟。

“收过路钱那伙人给我留的。”他说,“我那时候不听话。”

“你现在听话吗。”

“我现在听话。”周凯说,“我听话,可我不是谁的话都听。”

陈野站起来,把铁锹从他手里抽过来,插进土里。

“这一片我要动。”他说,“你听着,我把话说明白。”

“你说。”

“我这儿的粮、水、药、枪,都是这么来的。”陈野把手一翻,“当着人的面来的。谁问哪来的,我答变的。谁不信,我也不哄。我不藏,我也不装。你要是想替我想个说法,比如什么祖传的仓库、什么深山里的一伙人,我劝你别。”

周凯看着他,很久。

“那你图什么。”

“图人活着。”陈野说,“图我死了以后,他们也知道明天该上哪儿吃饭。”

周凯把嘴里那句话咽回去了。他重新把铁锹拔出来,扛在肩上。

“你要修墙。”他说,“你会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会看线的人。”周凯说,“你打井、砌砖、接管子,你都行。你画不出一个圈。墙该往哪儿拐,门该留多宽,塔该架在哪一块地基上——那是个圈,不是一堵。你能变砖,你不能变地。”

陈野笑了。

“你会。”

“我以前拉货,走的就是这一片。”周凯拍拍手上的土,“北边到河湾,东边到断桥,南边那道梁。我闭着眼都能画。”

“那你今天回去,跟我画。”

“我图什么。”

“你图一支枪,二十个听你排班的人。”陈野说,“还有你那条命。在我这儿,它比在别处值钱。”

傍晚,回到院子。

院子里出了事。

陈野还没进坡,就看见井台那边围了一圈人。人圈里有一声高一声低的说话,还有铁器磕地的响。

他把队伍停在坡下,自己走上去。

七个人。三个站在院当中,四个靠在墙根。站在当间那个手里拎着一杆猎枪,枪口朝天。他脚边上放着两只口袋,口袋里鼓。

米袋墙边上倒了三袋米,米淌了一地。

阿德蹲在水塔底下,脸上有一道血,是从颧骨到下巴的一道,指甲抓的。

猫叔站在井台边上,手里还握着扳手,没动。

韩哥站着,站在人圈外沿,抱着钢管。

拎猎枪的那个人转过身来,三十来岁,脸上横着肉。

“你就是管饭的。”他说。

“我是。”陈野说,“你踩着我的米了。”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挪。

“我们打东边来。”他说,“这一片我们收了两年的过路费。你到了这儿,开了井,立了灶,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打过。”陈野说,“十来天前,你们这一片派了十辆车来。我们打了十辆车。”

“那是探路的。”那人说,“探路的死了。今天我们三个来,是办事的。”

“办什么事。”

“粮五十袋,水十桶,枪二十支。”那人说,“再给我们两个能开车的。你给,我们走。你不给——”

他抬了抬枪。

“我们不带话回去,我们带人回去。”

陈野没看他。他看的是墙根那四个。那四个的手在抖,其中一个已经把枪端起来了,端得很低。

“你手里那杆,”陈野说,“猎枪。二〇口径,打兔子。”

那人一愣。

“我这儿塔多。”陈野说,“坡上、院墙上、楼顶上,昨天新补齐的,加起来四十座。你没数清楚就走进来了。”

“我不数。”那人说,“我把这孩子拎走——”

他一把抓住阿德的领子,把孩子从水塔底下提起来。阿德一声没出,两只手扒在那人的胳膊上。

“——你把东西凑齐了,我在公路口等你。”

陈野往前走了两步。

“你抓错人了。”他说。

“抓谁不一样。”

“抓他,我一样给。”陈野说,“我给你一个数。你现在把他摔在地上,我给你一个不一样的数。”

那人手一紧。

阿德的脸涨红了。

那一声是从侧面来的。

不是枪。是一声很轻的“啪”,皮筋弹回去打在手指上的响。

一颗石子从侧面砸进那人右眼。

那人的手松了。他吼了一声,仰头,两只手去捂眼。

第二声“啪”。

石子进了他的喉咙。

阿德落在地上,蹲住,两只手还保持着扒人胳膊的姿势。他手里那把木叉举着,皮筋已经回位,袋里的石子少了一颗,又少了一颗。

院墙那边,“噗噗噗”三声。

很闷。比咳嗽重不了多少。

拎猎枪的人栽下去。墙根那四个里,两个先是往后仰,靠着墙滑到地上。剩下两个转身要跑,跑出两步,也倒了。

那三声是苏晚打的。她站在院墙北口的砖垛上,枪托抵肩,从头到尾没挪位置。

陈野走到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跟前。

他还没死,两只手在地上扒,嘴里冒泡。陈野低头看了看他。

“眼睛瞎了。”他说,“一只。”

那人吼起来:“你知道我们是谁的——”

“我不知道。”陈野说,“我也没打算知道。”

念头一动。

一挺重机枪落在他脚边。三脚架,弹箱,链子黄澄澄地码在箱里,一股新油味。

他双手把那挺机枪抬起来,推到那人面前,枪口压着地,离那人的鼻尖一尺。

“听见了吗。”陈野说。

那人不动了。

“这叫重机枪。”陈野说,“它响起来不像枪,像鞭炮。一箱打不完,我还有下一箱。我这一院子人,一人一支枪,子弹落下来就是满的。”

他站起来,回头看。

院子里,两百来口人,从帐篷口、从灶边、从井台、从砖堆上,全看着这一处。

“你们记住今天。”陈野说,“不是记他。是记你自己手里那支枪。”

“往后再有人走进这个院子,先问一句:他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搬东西的。来吃饭的,你给他盛。来搬东西的,你先退到墙后头,把枪端起来,别往上凑。”

“隔远打。谁让它近身,谁就是害了给他补枪的那个人。”

他走到阿德跟前,蹲下去。

“手给我。”

阿德把手伸出来。手心里勒出四道白印,皮筋咬的。

陈野从兜里摸出一卷纱布,给他缠了两圈。

“那颗石子。”他说,“打得好。”

阿德抬起眼看他,眼睛很亮。

“我打的是眼睛。”他说,“韩哥说打膝盖。”

“膝盖也行。”陈野说,“你打的这个更好。”

韩哥在人堆外站着,钢管垂下去。他没说话,往阿德那边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挪开了。

猫叔蹲到那挺重机枪跟前,伸手托住枪身,看了看供弹槽,又看了看弹链。

“这玩意儿我给你接个拉绳。”他说,“搁在楼顶,谁都能拽。”

“行。”

“这枪也是新的。”猫叔说。

“嗯。”

“新的好使。”猫叔把枪机拉了一下,咔,声音干净。他站起来,把围裙在腰上勒紧,“我不问。”

东边日头往下沉。陈野叫人把那七个人拖到院子外头那块空地上,浇油。

那三个抬枪的,抬到半路死了两个,剩下一个抬到火堆边上,睁着眼。

周凯站在火堆边上,看着油浇下去。

“你这火。”他说,“一年要点多少回。”

“不知道。”陈野说,“点一回,少一伙。”

“点多了,招人。”

“招人我也点。”

周凯笑了一声。

“那我明天给你画那个圈。”他说。

“今晚就画。”

“今晚我喝酒。”

陈野念头一动。

一箱酒落在火堆边上,玻璃瓶,二十四瓶。

“喝完再画。”他说。

酒没喝成多少。周凯喝了两瓶,把瓶子往地上一顿,蹲到院子当中的水泥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截烧过的柳条——那是他在河边捡的,当笔用。

“都看着。”他说。

人围上来了。两百来口,黑压压地蹲了一圈。探照灯往地上压,光白得刺眼,柳条画一道,白灰扬起来。

周凯画的是一个圈。

不圆。北边方,东边鼓,南边贴着那道坡收进去,西边把井台、老站房、修车间、河湾那三株柳树全兜进来。

“这儿不能直。”他拿柳条点西边的一个拐,“地往下走,直墙吃不住水,两年就塌。”

“这儿要鼓。”他点东边那一块,“鼓出来这一截,墙根底下没有死角。人家到跟前,三面都能打他。”

“门留两处。”他在北和南各划一道,“北边宽,能走车;南边窄,人过。门不要对路。”

“塔留六处。”他在圈上点了六个点,“四个角各一,两段墙中间各一。塔要比墙高,高出来的那一截,能压住墙根。”

“墙多高。”有人问。

“五米。”周凯说。

底下嗡了一声。

“五米它叠不上来。”周凯抬起头,“你们见过它们叠人墙。三只一摞,能到一人多高。五米,它得叠到六只,底下那六只站在土上——土是我给它拍实的,拍成坡,堆不起脚。”

“墙多厚。”

“下面八十公分,收到上面五十。”周凯说,“墙根往外一米,挖沟,沟里灌水,灌成泥。它踩着泥爬,爬不上来。”

“要多少砖。”陈野问。

周凯把柳条立起来,想了想。

“圈是这么长。”他用柳条在地上划了一道,“墙五米,下八十上五十,平均六十公分厚。”

他算了很久。人围着,没人催。

“我算不来。”他最后说,“我只会画。你既然什么都能变,你自己变出个数来。”

陈野蹲下去,把那截柳条接过来。

他在地上写。写一长串,写完擦掉,再写。他做装修那会儿天天算料,算砖算灰算钢筋,算到闭着眼睛都有数。这活儿他熟。

“三十二万块。”他说,“标准红砖,墙自己算,加上塔、门洞、压顶、返工的余头,取三十万。”

“你算得出。”周凯说。

“我算得出。”陈野说,“灰呢。水泥一百四十袋,沙四十方。”

“那得多少车。”周凯笑了,“你要变多少。”

“不用车。”

陈野站起来,往圈外走了三步,站在地当间,抬眼看了一圈。

“都看着。”他说。

念头一动。

砖落下来了。

不是一块一块地落。是一垛一垛。红砖在院外那块空地上起垛,一层压一层,一垛两人高,码得齐整,棱角锋亮。一垛,两垛,十垛,四十垛。

然后是水泥。一袋一袋,灰袋子,一百斤,落在井台边上,码成堵墙。沙从半空往下淌,淌成三座小山,堆尖,湿的。

石头大的动静把人压得没声。等到砖落定了,院子里才有人出气。

“这就有五十万块。”周凯说。

“我再变五十万。”陈野说,“砖这东西在我这儿跟水一样。你把它当砖看,它就只是一堆砖。你把它当墙看,它才是墙。”

他转向那两百来口人。

“从今天起,垒墙。”他说,“一家一口人上工。管三顿,管伤药,管住。墙起来那天,每人一间屋——不是帐篷,是屋。砖的,顶是钢的,门能从里头顶死。”

“谁家的墙,谁家守。”

“谁家的门,谁家用命顶。”

他停了停。

“这话我说在前头。墙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散了,我给你变出一座城来,你也守不住。”

那天夜里,周凯把那个圈又描了一遍,描完拿石灰沿圈撒了一道白线。

他撒到场子当中,直起腰,把手插进裤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不知哪儿剩的,捏得变形了。陈野念头一动,一包新的落在他掌心。

“抽新的。”陈野说。

“我这根还剩半截。”

“半截算我的。”

周凯笑出了声,笑声大,把远处的狗都吓了一跳。他把那半截烟别到耳后,抽出一根新的点上。

“你这一手。”他说,“我三天里看见七回了。每回我都想问一句从哪儿来。”

“变的。”

“我知道你要这么答。”周凯吐出一口烟,“所以我改问了。我现在就问一句别的。”

“你问。”

“你打算垒多高的墙。”周凯说,“你打算养多少人。你这块地方,明年春上有多少人。你算过没有。”

“算过。”

“多少。”

“三千。”陈野说。

周凯把烟停在半空。

“三千张嘴。”他说,“三千张嘴吃你的饭,穿你的衣,拿你的枪。你哪天不高兴了,一天不给饭——”

“我不会不高兴。”陈野说,“我不高兴也得给。”

“那要是有人替你不高兴呢。”

陈野转过头。

“你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周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只知道一件事。你变出这一堆砖的时候,院子里有两拨人看的眼神不一样。一拨在想自己有屋了。一拨在想——这堆砖要是搬到他家去,他家就活了。”

“你家在哪儿。”

“我没有家。”周凯说,“我有过。三年前烧了。”

“那就跟着我。”陈野说,“我给你画一间屋。你亲手垒。”

“垒在哪儿。”

“垒在门边上。”陈野说,“门边上那一间,谁都想占。你占着,就没人占得走。”

夜里起了风。风从东边过来,吹过那三堆火,吹过那四十垛砖,把井台上的水味压得低低的。

天亮以后,瞭望塔起了四座。砖墩子,一人多高,塔顶一盏探照灯,一盏往下压着公路,一盏压着北边的河湾。塔上各架一挺重机枪,拉绳从枪尾一直拽到塔底的砖洞里——那是猫叔接的,谁上塔,拽一下就能打。

苏晚上到楼顶,往东南看。

“今天少。”她说。

“多少。”

“路上没有白的。林子边上有一片黄的,不动。”

“它们在等什么。”

“等响。”苏晚说,“它们认这个味儿。今天烧了七个人,油味。”

陈野靠在砖垛上,把枪横在膝盖上。

“那明天再少一半。”他说。

“为什么。”

“明天周凯画圈。”陈野说,“墙要起来了。”

风从公路上过来,把那三堆火的烟往西推。烟底下,那条路在月光里泛白,一直铺到看不见。

苏晚忽然把手抬起来,两根指头捏住左耳垂。

“怎么了。”

“东边。”她说,“远处。”

“多少。”

“看不清。”她说,“是一大团。不动。”

“不动就白。”

“不是白的。”她的声音压下来,“灰的。趴着的。”

陈野坐直了。

“灰的是死的。”他说。

“我知道。”苏晚说,“可它一大片。”

两个人在楼顶上坐着,往东边看了半宿。那一团灰没动,也没散。

天亮以后,陈野站在井台边上,一边听周凯报圈,一边把望远镜架在砖垛上,往东。

他把镜头压到最低倍,一格一格地扫。

扫到第七遍,他在一片荒草的坡上看见了。

那不是灰。那是布。是一块一块破布,埋在草里,被风吹得动一下,又停住。

尸。

很多尸。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坡,有的只剩一半,有的叠着。它们不动,因为它们早就死了。

苏晚站在他背后。

“三年前的仗。”她说,“这一片打过一场大仗。人没打赢。”

“多少。”

“坡上数不清。”她说,“往北还有一片。”

陈野把望远镜收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地方离这儿几里。”

“四里。”周凯说。

“四里地。”陈野说,“风往西吹的时候,那个味到我们院里是几点。”

周凯没答。

“起墙。”陈野说,“今天就起。”

起墙的头一天,挖的是基槽。

沿那道白线,一百二十人下锹。槽一米宽,一米二深,挖到下面一层黄胶土,铁锹砍上去出一道白印。挖出来的土往圈里堆,堆成一条长岭,堆到晌午,那条岭上就有人坐着喘气。

陈野走到槽边,蹲下去,用手摸了一把槽底的土,捻了捻。

“夯。”他说。

夯机落下来。黄色的,柴油的,突突突一响,人往后退。第一锤砸下去,土面塌了一小片,水从缝里渗上来。

“再砸。”

第二锤。第三锤。土面硬了,砸下去不再坑。

从北边那角起,砖一层一层往上坐。灰刀挑浆,一抹,一刮,缝里填实,挤出来的浆顺手刮回去。砌到第五层,一人高,陈野退了半步,看那一面墙的走向。

“歪了。”他说。

“哪儿歪。”砌砖的是个昨天还蹲在墙根说自个儿懒的家伙。

“下头宽,上头缩。你这面往里进了两指。”陈野说,“拆。”

那人抬头看他。

“拆了重砌。”陈野说,“墙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外头那些东西看的。它进两指,明年春上化冻,它就倒两指。倒下来砸的是睡在墙根底下的人。”

那人把灰刀插进灰桶,弯腰开始敲。

敲到第十块,围观的人散了。谁都不愿意自家那一段被敲。

到太阳落山,墙起了两米,绕院子一圈的基槽挖完了七成。周凯从南走到北,一路用脚后跟磕土,磕到有一处声音发空,蹲下去,把表层的虚土扒开。

“这儿有石头。”他说,“老墙根。”

“老墙?”

“加油站以前有过围墙。”周凯说,“砖是碎的,别用。挖出来填沟。”

陈野站在那堵新墙上,两米高,脚底下是砖,手里是灰。往院外看,那四十垛砖还剩三十二垛。

念头一动。

剩下的砖垛往上长,一垛推着一垛,往墙根挪。挪到位,落定。

周凯在底下抬头看他。

“你这样变。”他说,“人家就不把你当人了。”

“我要他们把我当什么。”

“当一口井。”周凯说,“井不能挪,井得有人守。从今天起,你这院子里的人,护你会护得比护自家孩子狠——这话你听着是好,其实是把刀。”

“我知道。”陈野说。

“你知道你还这样变。”

“我不变,他们明天就散。”陈野蹲下来,把脚边一块碎砖抠出来扔下墙,“藏着是死,摊开也是死。摊开死得慢些,而且死的不是我一个。”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再说一句。”他说,“你刚才那句话,别在院子里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听着会当真。”陈野往墙根那一片看过去。

韩哥坐在那堆砖的影子里,钢管横在膝盖,正抬头看这堵墙。他看的不是墙,是墙后面那一垛一垛的砖。

看了很久,他站起来,把钢管往地上一顿,往夯机那边走。

“那个我来。”他对开夯机的说,“我兄弟以前干这个。”

“那你扶着点把手。”开夯机的说,“它跳。”

“我扶着。”

韩哥两只手握住把手。夯机突突地跳,跳得他半边身子跟着抖,那条空裤管在风里一下一下地贴住腿。

他咬着牙,一声没出。

那天夜里,苏晚在楼顶上把最后一壶水烧开,倒进桶里,晾着。

“今天东边那一团。”她说。

“还在?”

“退了。”她说,“往北挪了半里。”

“它们也认味儿。”

“认。”苏晚把壶坐回火上,“它们不认砖,不认铁。它们认活人。”

“我们这两百口,够它们认的。”

“所以墙要快。”她说。

陈野靠在砖垛上,把枪横在膝上。

远处那道公路上,有车灯一闪,灭了。又一闪,往东去了。

“三辆。”苏晚说,“没停。”

“它们不停。”陈野说,“它们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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