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被她的死状吓了一跳,手中的烛台险些飞了出去,她紧紧用手捂住嘴巴。芳娘已经彻底没了踪迹。
无奈之下她只好再追去朱家,验证她心中的猜想很简单,还有另一位当事人,她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奇怪的是今天朱家的灯也还亮着,林窈皱起眉,本能地有股后背发凉的感觉。
林窈如法炮制,从后门钻进了朱家,朝着那唯一亮灯的屋子走去。她一贯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进门前,习惯性地透过半开的窗棂观察里面的动向。
这一看,就愣在了原地,芳娘居然在这里!
朱顺子躺在床上,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动弹不得一点,下颌被死死扣住,他仿佛被强喂了什么东西,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从他口鼻中喷出。
芳娘堪称温柔地拿起帕子,为他擦去脸上的脏污,而后整张帕子被染成了深红。林窈这才看清楚,原来是朱顺子的舌头被拔掉了。
芳娘叹息着看了眼帕子,而后掐住朱顺子下颚,毫不留情地把帕子狠狠塞在他嘴里。
芳娘指尖堪称温柔地划过朱顺子的面庞,神色是那样柔和。光打在她的脸上,甚至为她照出几分母性的光辉。
如果不是下一秒,她就突然笑意盈盈地地用棉被将朱顺子死死裹住,然后往对方身上浇油的话。
然后芳娘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
被霸凌者在经年后总是忍不住与霸凌者诉说自己当年的心境,好像这样就能唤醒那些天生恶人的良知和愧疚之心,实则不然。
但她还是要说,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将她这些年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通过她的口,林窈听到了一个年轻女孩绝望挣扎的一生。
芳娘原名叫赖春芳。
因为生下来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孩,颇受嫌弃,六岁不到就被人牙子带走卖到牛首村祝家做童养媳。
祝家只祝大郎一个宝贝疙瘩,宝贝的紧,养的他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他嫌弃赖春芳样貌粗鄙,比不上郑家姊妹,又见春芳是个木讷性子,不会说甜蜜话讨他欢心。加上祝老太一直在他耳边讲,春芳就是买来伺候他的。
所以他对初来乍到的春芳有一种孩童懵懂的恶意,春芳什么也没做,但是他就是想欺负她,看着春芳被他欺负的眼泪直哭,又诉状无门,他就看得直乐。
春芳的眼泪,是他无聊时取悦自己的玩具。
他会故意用柴火点燃春芳的头发,看春芳满屋子大叫,会在春芳端着一锅热汤走时突然伸出脚丫子绊她,看她的双手被倾出的热汤烫的满是水泡,膝盖在地上磕的全是青紫,然后还要被闻声赶来的祝老婆子拿烧火棍子打。
最让赖春芳难以忘记的是,有一天晚上她睡着了,突然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翻动,一睁眼就看到一个猥琐的胖子狞笑着掀开她的被子,放进来两条细长会扭动的小蛇。
正是祝大郎。
这次他做的过火,祝母难得教训了他,不过不是教导他走正道,也不是告诉他杀人犯法,会被官府抓去,而是告诉他:“你个兔崽子,你别真给她弄死了,花了咱家好几个铜板子呢,她没了,我的铜板子能要回来吗?”
春芳听的只想笑。
她内心有一种滔天的恨意,快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后来她遇见了朱顺子。
朱顺子见她第一眼就两眼放光,然后也莫名其妙地开始捉弄她。不过比起祝家那头猪,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做过最过分的一件事,是春芳在外面捡牛粪的时候,突然抓了一只蛐蛐,塞进了春芳脖颈处的衣服里。
春芳陡然哭出来了。
这把他吓了一跳,以前任他怎么捉弄,春芳都不拿正眼瞧他,也不和他说话,拿他当空气,谁知今日这是怎的了,莫非真将她吓着了?
朱顺子有些笨重的哄她:“诶你没事吧?”
春芳闻言哭声更大:“老天爷,难道我的命就这么烂?我难道生下来就是给人家捉弄的吗?”
朱顺子彻底吓傻了,帮着春芳取出了那只蛐蛐,“诶你看我取出来了,没事了,诶你别哭了,实在不行你塞我衣服里呗,不就是一只蛐蛐吗?至于嘛。”
春芳渐渐止了哭,“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朱顺子露出一抹淫邪的笑容,那个笑赖春芳至今难忘。
……
那一天,她彻底完成了她的蜕变。
……
天渐渐热了,村里的女人经常聚在河边一起洗衣服,人多了又无聊就喜欢捣点西家长东家短的事情。
这天,某家婶子突然鬼鬼祟祟道:“那谁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几家妇人纷纷点头,看得春芳莫名其妙,见她脸上一片茫然,终于有好心人愿意为她科普。
“看样子芳娘还不知道呢,你可别跟外人说啊,这事我和谁都没说过,就说给你们几个听了。”
芳娘点点头。
“听说啊,隔壁牛尾巴村有人去了镇里的赌坊,刚开始只是隔三差五去,后面直接家都不回了,地也不管了,他非说种地能有什么出息,他赌一局赢的钱顶好几年庄稼收成,气的他娘老子直哭。这不,请了村东头的陈婆一看,说这孩子啊原是中邪了,他沾染的那个邪祟啊,厉害得很,最善惑人心智,要给他驱邪,但不一定一次能成功,得好几次。还让他们夫妇不要声张,不然让那邪祟知道只怕会气急败坏变本加厉的作妖。”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深吸一口凉气,骇然道:“就在他们准备做第一场法事的前一天晚上,那小子又是赖在城里彻夜未归,第二天再回来的时候,就断了五根手指,说是在赌坊里亏了钱,又拿不出银子,被赌坊的人报复了去,你们说,这巧不巧……”
后面的话,春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海中只有四个字在来回盘绕:……赌坊……断手……
一个计划悄然在心中酝酿而生。
这日朱顺子和祝家那头猪约好了去镇上办事,春芳逮住了机会,提钱将顺子约了出来。事毕,两人躺在青草地上,春芳状若无知地提起:“顺子哥,你去过赌坊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当然知道。”朱顺子一贯吹牛不打草稿,一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样子,“那种下三滥的地方,有什么可去的。”
赖春芳撇撇嘴,“那就是没去过呗,装什么呢。”说罢站起身就要走。
“诶,你干嘛去?”朱顺子也坐了起来。
“我去找大牛哥啊,你就会瞎吹牛,没去过就没去过呗,搞得自己多见过世面一样,大牛哥可说了,那上档次的赌坊一进去就跟宫殿一样,一进去就有人点头哈腰地迎上来,还说啊,里面好多美人,要是赢得多了,还能让美人给你捏肩捶背,随便怎么着都行……”
说到最后的时候,芳娘莫名觉得如鲠在喉,但朱顺子却不自觉地露出一副淫邪的笑来,鱼儿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