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三年,暮春,东京汴梁。
这座大宋朝的都城,是天下一等一的繁华去处。汴河之上舟船连绵,码头上人声鼎沸,沿街茶坊酒肆鳞次栉比,叫卖声、车马声交织一处,一派盛世光景。只是繁华之下,暗流涌动。朝堂之中权贵结党,地方官吏盘剥百姓,禁军之中也是积弊重重,贪贿成风,许多规矩摆在明面上,暗地里早已经扭曲变味。
徐林站在开封府外的青石长街上,缓缓收拢心神。
他已经穿越到这个水浒世界半年有余。最初在沂山醒来,被乡民当成钟馗下凡,一番解释之后,他没有选择立刻落草江湖,心中还存着一丝念想。他想着,既然来到这大宋都城,若是能入仕为官,靠着一身本领守规矩、护百姓,未必不能凭一己之力,多护住几户受欺压的人家。他身高九尺,身躯宽阔厚重,往人群里一站,如同苍柏立在闹市之中,格外惹眼。再配上那张和民间画卷里钟馗别无二致的面孔,玄色面皮,眉峰高耸,双目沉凝肃穆,自带一股浩然凛然的气场,但凡路人抬眼看见,无不心中一惊,下意识往后退让半步,不少百姓暗自低声议论,只当是神明现世。
靠着一身惊人膂力,还有一身扎实的本事,徐林经过考核,补了开封府厢军巡捕的职位,负责城南一带街巷的治安,盘查游荡歹人,调解民间纷争,救助遇险百姓。
他的兵器没有摆在街市显眼处。斩夜·厚背鬼头刀刀身宽大,刀背厚重,刀刃没有半点花哨纹饰,只有水磨打磨出来的一层沉静冷光,刀柄缠着粗糙麻绳,护手鬼头造型肃穆,鬼口衔住刀身,整刀重达一千九百斤;一对水磨铁骨·双绝锏,别名夜判晨钟,合计九百斤,八棱锏身,专门克制内家硬功。平日执勤之时,刀锏都安置在城外一处僻静院落,只有遇上紧要事端才会取用。胯下铁判神驹,神骏非凡,日行九万,夜行一万,寻常马匹远远见了,都不敢靠近。
徐林素来行事简单直接,刀法只练劈、砍、撩、砸,大开大合,不求花哨巧劲,信奉一力降十会;双锏用于近身缠斗,左手持刀架住对方兵器,右手持锏直击关节和面门,以刚破巧。他为官的心思很纯粹,不钻营,不逢迎,上司交代的分内差事认真办好,遇上豪强欺压平民,也不会装作视而不见。
上任头一个月,城南街巷的风气,当真清爽了不少。
有城里的泼皮结成团伙,借着收“街市例钱”的名头,向街边摊贩索要钱财,稍有不从便掀翻摊子,言语恐吓。往日里巡捕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甚至还从中分取好处。徐林撞见之后,没有动手伤人,只是凭着一身气力,将一众泼皮隔开,耐心问明缘由,依照开封府的条例,把为首之人带回府中处置,勒令他们把强拿的财物悉数还给摊贩,立下保证书,不得再来滋扰。一众泼皮本想闹事,抬头看见徐林那张威严面容,又感受他如山一般的气势,心底先怯了,不敢肆意撒野。
街巷里的百姓看在眼里,私下里慢慢传开了,都说城南新来的徐巡捕生得如同钟馗老爷,公正刚直,肯替穷苦人撑腰,慢慢就有人悄悄叫起了“赛钟馗”这个名号。
名号传到上司耳朵里,却不全是好话。
徐林的顶头上司,是开封府右厢巡检周奎。此人不算大官,可在城南这片地界上,手里握着治安的权责,平日里靠着给各路富商、本地豪强行方便,收受馈赠,日子过得十分滋润。过往厢军巡捕,大多懂得眼色,豪强的事情不插手,富商的纷争不多问,大家彼此相安,只有徐林,偏偏守着一个理字,屡屡坏了他的财路。
有一回,城南一个开绸缎庄的富商,和隔壁卖米面的农户起了争执。富商仗着人脉广,打算买通巡检,强行霸占农户临街的一小块空地,许诺送给周奎五十贯钱。周奎本已经应下,打算吩咐手下巡捕偏向富商,逼着农户退让。可这件事被徐林查清楚,按照地界文书,判定空地本就是农户所有,驳回了富商的诉求,还当众把事情原委说清,让富商不能强占。
这件事过后,周奎心里便记恨上了徐林。
这一日午后,周奎差人来传唤徐林,到巡检司公房回话。
徐林闻讯,整理好身上的巡捕公服,稳步走入巡检司。公房之内光线偏暗,周奎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方玉镇纸,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两旁站着两名随行弓手,垂手立在一旁,气氛沉闷。
“徐林,你上任这些时日,倒是风头不小,满城都在传你赛钟馗的名头。”周奎抬眼,目光在徐林身上扫过,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冷意,“只是你可知道,在汴梁当差,不光要守律法,更要懂得人情世故。万事不可做得太绝,要给旁人留余地。”
徐林立身站定,不卑不亢:“巡检大人,属下奉命巡守城南,职责便是依照法度,断明是非,护街市安稳。律法摆在那里,是非对错,不能因为人情就颠倒过来,若是是非不分,受苦的都是寻常百姓。”
周奎听见这话,眉头皱起,把玉镇纸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一响:“好一个依照法度!你倒是清正,可你这般行事,断了多少人的门路?我且问你,前日绸缎庄那桩案子,你为何不肯从中通融?富商愿意出钱打点,不过是一小块空地,让一步又何妨?你非要死死咬住文书,驳了人家的脸面!”
“文书是官府所立,地界分明,岂能随意通融。若是今天可以为富商破例,日后其他豪强都来效仿,街头小民的田地屋舍,还有谁能保全?”徐林声音沉稳,“属下以为,法度不可轻改,公道不能私卖。”
周奎盯着徐林那张酷似钟馗的威严面孔,心中越发不喜。旁人见了这张脸,或是敬畏,或是惶恐,可周奎只觉得此人太过执拗,油盐不进,留着在手下,早晚要惹出麻烦,甚至连累自己。
“看来你是听不进劝告。”周奎缓缓开口,“我不妨和你直说,这东京城里,盘根错节,不是你凭着一身力气、一腔直气就能站稳脚跟的。你若是识相,往后遇上这类事情,先来知会我一声,由我来定夺,好处少不了你的。若是依旧一意孤行,不懂变通,这巡捕的差事,你怕是很难长久做下去。”
徐林心中了然。他早就料到,在这积弊深重的汴梁官场,坚持公道,本就是一件难事。他没有低头附和,只是拱手一礼:“属下食朝廷俸禄,做巡捕差事,只知道要对得起律法,对得起沿街百姓。不义之财,属下不会取,不该通融的事情,属下也不能乱做。”
这番话,算是彻底回绝了周奎的暗示。
周奎脸色沉了下来,挥了挥手,示意徐林退下:“行了,你先回去。往后好生掂量掂量自己的话,掂量掂量自己的差事。”
徐林行礼告退,走出巡检司公房,春日暖风迎面吹来,可他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寒意。他原本以为,只要奉公守法,秉公办事,便能在汴梁做一个安稳的官,护一方百姓。可今日这番对话让他看清,这座繁华都城的内里,早已腐烂。掌权的官吏把手中权责当成牟利的本钱,是非曲直,可以用钱财买卖。
走在汴梁长街上,两侧依旧是热闹的市集,小贩叫卖,游人往来,可徐林再看这片繁华,心境已经不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厚的手掌,心中暗下决心,只要一日还在这个位置上,便不会同流合污。
只是他并不知道,周奎心中已经动了心思。软话说过,利诱不成,那接下来,便是罗织事端,寻他的错处。周奎不会容许一个不肯听话、处处挡他财路的人,一直留在城南巡捕的位置上。
回到城外存放兵器的小院,徐林走到青石旁边,伸手轻轻抚过斩夜·厚背鬼头刀宽厚的刀身。冰冷的刀身传来厚重的质感,水磨刀刃淡淡的冷光映在他肃穆的脸上。一旁,水磨铁骨·双绝锏静静靠着墙根,铁判神驹在院角的马厩里轻轻打了个响鼻,目光温顺地看向主人。
徐林低声自语:“我本想在朝中做官,以律法护民,不走草莽之路。可若是世道不容公道,奸官处处构陷,那这条为官的路,怕是走不远了。”
他清楚水浒故事的走向,清楚这乱世之中,多少好汉原本安分度日,都被不公世道、贪官污吏一步步逼迫,最后只能走向梁山。他原本不想走到那一步,可今天周奎的警告,已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汴梁城的繁华之下,罗网已经悄然向着他张开。赛钟馗徐林,身在官府,心怀公道,可前路,已经慢慢蒙上一层阴霾。他手握刀锏,身负巨力,可在层层勾结的官吏面前,仅凭一腔忠义,又能支撑多久?
街巷之中,还有百姓远远看见他,悄悄躬身行礼,感念他往日的照拂。徐林对着百姓微微点头,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要守护这些普通人,可他自己,已经慢慢站到了一众贪吏的对立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