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那晚之后,日子看似照旧,可苏晚心里那道弦,绷得比从前更紧。
陆时衍说到做到,真的没有再逼她。
项目对接依旧顺畅,他所有消息都牢牢框在工作范畴,不再像那晚,把年少心事摊开。可越是这样克制,苏晚越能感觉到,他那份收敛背后压着的失落。
她偶尔会在开会的时候,捕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很短,一碰就移开,像怕惊扰她,又像在克制自己不要再越界。
她知道,是自己那句“需要一点时间”,让他主动往后退了一大步。
可苏晚心里那道坎,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不是不信任陆时衍现在的心意。
是这六年,她一个人扛过太多难熬的时刻。工作室最艰难的那一年,资金断裂,合作方临时毁约,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她熬了无数个通宵,一个人跑银行、跑甲方,低声赔笑争取机会。那段最难的时候,她无数次恍惚,会想起高中那个少年。
她那时候甚至想过,如果当年他们没有错过,是不是她撑不住的时候,身边会有一个人。
可转念又清醒地告诉自己,人生没有如果。
她已经独自走完了最难的那段路,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重新把一个人放进人生里,她害怕,害怕这份失而复得的心动,最后依旧败给现实。害怕当年是胆怯,多年之后,是身份、事业、外界目光,变成新的阻碍。
这份惶恐,她没有跟陆时衍说。
陆时衍那边,也藏着他自己的心事。
他这些年一心扑在盛景资本,拼到如今的位置,手上项目盘根错节,身边从来不乏旁人揣测,也有不少长辈默认,他这样的身份,婚配本就带有资本联姻的考量。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松口,也从来没有对外表态。
他想等苏晚愿意往前走的时候,再亲自跟她讲清楚。可他不知道,苏晚心底,已经隐隐生出不安。
变故来得很突然。
周三,项目中期评审会。
盛景资本来了一位资深董事,周老,是陆时衍的长辈,也是盛景资本的创始元老。会议中途休息,周老端着茶杯,笑着跟苏晚闲聊,语气很和善,话却轻飘飘落进苏晚耳朵里。
“苏主创年轻有为,方案做得很好。时衍这孩子眼光一向高,能认可你的方案,不容易。不过啊,他这个位置,很多事情不能只凭个人喜好,你是聪明人,应该懂。”
一句话,没有明说,却意味深长。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依旧维持礼貌的笑,淡淡应声:“周老,我们只是项目合作。”
周老笑了笑,没有再接话,转身离开。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苏晚心里。
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试着往前走,这一刻,心底那点迟疑,骤然加重。
原来在旁人眼里,他们之间,早就不是单纯旧识重逢。陆时衍站在那个高度,他的选择,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会议继续,苏晚汇报的时候依旧稳,逻辑清晰,专业没有出半点差错。陆时衍坐在主位,全程没有察觉她心绪的变化,还在认真记录她方案里的细节。
散会之后,陆时衍照例留下来,叫住她。
“刚才周老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后面神色有点不对。”
苏晚抬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顿了两秒,轻轻摇头。
“没什么,就是随口聊了两句项目。”
她选择隐瞒。
陆时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太熟悉苏晚这个表情了,当年高中,她心里藏事的时候,就是这样,表面平静,不肯说。
他没有追问。
他记得苏晚说过,她需要时间,他不能逼她。
“好。”他只应了这一个字。
两人之间,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不再像之前那样,哪怕沉默,也带着心照不宣的柔软。这一次的安静,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墙。
当天晚上,陆时衍发消息过来。
【是不是周老的话,让你有负担了?】
苏晚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承认,就等于把自己的不安摊开,变成对他的施压;否认,又是自欺欺人。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陆总,我们还是先专心把项目做好吧。】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冷。
另一边,陆时衍看到这句话,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是南城CBD深夜的灯火,他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懂了。
苏晚在拉开距离。
不是不爱,是她退缩了。
他想立刻去找她,想跟她解释,周老的话不代表他的想法,盛景资本的事,他从来没有打算妥协,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人生和资本绑定。
可他又停下了。
他太清楚苏晚的性格,她现在心里已经有了心结,如果他这个时候强行解释,只会让她觉得,他在用身份压她,反而适得其反。
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回了两个字。
【好。】
接下来的一周,对接变得客气又疏离。
所有沟通,全部转到工作群,由双方助理对接。私下不再单独约饭,不再单独喝咖啡。哪怕项目会议碰面,苏晚对他,也只剩下专业合作方该有的礼貌,眼底那份曾经藏不住的细碎悸动,收得干干净净。
陆时衍看着她这样,心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他记得重逢那天,巷子里,她听完他的话,虽然没有答应,但眼底是松动的。明明已经快要靠近,却因为旁人一句无心的话,又退回到原点。
他没有怪她。
他只是难受。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主动跟苏晚讲清楚他这些年所有的打算,讲清楚他从来没有联姻的想法,是他疏忽,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份猜忌。
周五,项目出了一个技术难点,必须双方主创当面敲定。
地点约在工作室的小会议室。
苏晚带着图纸过来,讲解完方案,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长久的沉默之后,陆时衍先开口,声音很低。
“苏晚,你是因为周老那句话,才决定往后退吗?”
苏晚握着笔的手顿住,垂着眼,没有立刻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陆时衍,我们和高中不一样了。当年只是两个学生,喜欢就是喜欢,不用考虑别的。现在你是盛景资本的陆总,我是独立工作室的主创。我们之间,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心意。”
她抬眸,眼底带着一点疲惫。
“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怕,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最后还是跨不过这些现实。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不管不顾的小姑娘了,我输不起。”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
陆时衍盯着她,喉结滚动,很久才出声,声音压得发沉。
“所以,你现在打算,就这样一直停在项目合作,不再往前走了?”
苏晚沉默。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这份沉默,比直接拒绝,更让人揪心。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暮色漫进会议室,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距离不远,心却像隔了一整条六年的长河。
陆时衍眼底那点亮,一点点暗下去。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强迫她给答案。
“我知道了。”他合上图纸,“方案我认可,后续继续推进。”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晚,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我的选择。但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不会逼你。”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她坐在原地,盯着空掉的门口,缓缓松开攥紧的笔,眼眶一点点发热。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陆时衍没有错。
是她自己,被过去的遗憾和现实的顾虑困住了。
明明两个人都还爱着,明明只差一步,却因为这份胆怯和不安,再一次,快要重演当年的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