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零三分。
江城,旧疗养院。
天还没有亮,院子里的路灯却已经熄灭了大半。昨夜落下的雨水积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偶尔有风吹过,树叶上的水珠便簌簌落下。
陈烬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
屋里没有开灯。
陈国山坐在窗边,身上披着一件旧外套,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听见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
“回来了?”
陈烬没有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父亲的双手。
没有异常。
再看他的眼睛,也没有发现明显的变化。
可地下四层发生的一切,仍然让陈烬无法完全放下戒备。
一个能模仿父亲声音、知晓他童年往事的人,已经证明了记忆和身份并不一定能够相互印证。
“爸,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问吧。”
陈国山将茶杯放下。
“二十二年前,七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你有没有去过仁和诊所?”
陈国山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陈烬取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陈国山抱着一个婴儿,林正川站在旁边。两人身后的病床上,还躺着另一个孩子。
陈国山看见照片的瞬间,脸色骤然苍白。
他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弄来的?”
“旧档案馆地下四层。”
“谁让你去那里的?”
“没有人让我去。”
陈烬看着父亲。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陈国山没有说话。
他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眼神渐渐变得茫然,仿佛正在努力辨认一个极其熟悉、却又无法理解的陌生人。
“这不是我。”
良久,他终于开口。
“至少,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一天。”
陈烬心头一紧。
“你是说,照片是假的?”
“不。”
陈国山缓缓摇头。
“照片里的确是我。”
他抬起头,眼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恐惧。
“可我不记得自己去过那里。”
“我记得七月十九日那天的雨,记得苍玄把你交到我手里的样子,也记得你母亲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一直在哭。”
“但七月二十二日,我没有去过诊所。”
陈烬没有立即追问。
他注意到,父亲说起七月十九日时,神情虽然复杂,却没有明显的迟疑。
只有提到七月二十二日,他才会出现这种近乎空白的反应。
就像有一段记忆,被人为从他的生命里挖走了。
“爸,如果有人告诉你,七月二十二日你抱过另一个孩子,你会相信吗?”
陈国山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如果那个孩子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呢?”
陈国山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你见到他了?”
陈烬的心脏狠狠一跳。
“你知道他是谁?”
陈国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陈烬,落在房门外的走廊上。
随后,他忽然压低声音。
“关门。”
陈烬反手关上房门。
陈国山走到门边,确认门锁已经扣好,又将窗帘拉严。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桌旁。
“陈烬,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要急着认定他是假的,也不要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尤其是当他说,他才是应该活下来的那个人。”
陈烬瞳孔微缩。
这句话,和镜中那个年轻人的表现完全对应。
“你以前见过他?”
“没有。”
陈国山回答得很快。
快得反而让陈烬察觉到了异常。
“但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陈国山闭上眼睛。
“梦里有两张床。”
“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另一张床上也躺着一个孩子。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相同。”
“我站在两张床中间,有个人问我,究竟要带走哪一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回答,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后来呢?”
“后来,有人替我做出了选择。”
陈国山缓缓睁开眼睛。
“我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陈烬立刻想到了那枚半月形旧玉佩。
“玉佩在哪里?”
“早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你小时候。”
陈国山说完这句话,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
他的脸色迅速变得难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又来了……”
“什么?”
“那种感觉。”
陈国山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桌角。
“每次我想起那两张床,就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要再想下去。”
陈烬立即扶住他。
可就在接触到父亲手腕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热流突然从两人的皮肤之间掠过。
陈烬眼前一黑。
熟悉的金色纹路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他看见一间昏暗的病房。
墙上的钟停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病床上躺着两个婴儿。
一个正在哭泣。
另一个却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年轻时的陈国山站在床边,双手不断发抖。
林正川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
“只能带走一个。”
林正川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如果两个都离开,后果就不是我们能够承受的了。”
陈国山拼命摇头。
“他们都是孩子!”
“他们不是普通的孩子。”
林正川将报告放在桌上。
“至少,从检测结果来看,他们不应该同时存在。”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着素面银戒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陈国山,也没有看林正川。
只是径直走到两张病床之间。
随后,他说了一句让陈烬浑身冰冷的话。
“谁说他们是两个孩子?”
下一瞬,整个画面骤然破碎。
陈烬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他仍然扶着父亲的手腕。
而陈国山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你看见了什么?”
陈国山抓住陈烬的手。
“你是不是看见了那间病房?”
陈烬没有隐瞒。
“我看见了两个孩子。”
陈国山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还有什么?”
“林正川。”
“还有呢?”
“一个戴银戒的男人。”
听见这句话,陈国山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慢慢松开陈烬。
“原来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陈国山低下头。
“二十二年前,有人告诉我,我的一部分记忆已经不再属于我。”
“我当时不相信。”
“直到那天晚上,我发现自己连为什么会出现在诊所都想不起来。”
他苦笑了一声。
“我以为是太累了。”
“后来,你出生了。你妈身体不好,我又要照顾你们,我没有再追究那件事。”
“再后来,每当我试图回忆七月二十二日,就会头痛。”
陈国山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陈烬。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
陈烬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父亲并非掌握全部真相却刻意不说。
至少在七月二十二日这件事上,陈国山自己也可能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但还有一个问题。
“爸,你刚才问我有没有见到另一个孩子。”
“是。”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存在?”
陈国山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林秋芸的消息。
你们在哪儿?刚才家里有人敲门,说是你和陈烬。
陈烬与父亲对视一眼。
陈国山立即拨通妻子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秋芸,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林秋芸有些焦急的声音。
“我在家里。刚才有人敲门,说你们回来了,让我开门。”
“你开了吗?”
“没有。”
林秋芸顿了顿。
“但那个人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奇怪。”
陈国山握紧手机。
“他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林秋芸缓缓说道:
“他说,七月二十二日那天,你带回家的孩子,不是我生下来的那个。”
房间里,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陈烬只觉得胸口的金色纹路骤然发烫。
陈国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秋芸,你听我说,不管那个人说什么,都不要开门。我们马上回去。”
“我知道。”
林秋芸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是,他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
“他说你们两个,都不是真的陈国山。”
电话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紧接着,通话中断。
陈烬立即重新拨打。
无人接听。
他抓起背包,转身便要冲出房间。
“等等!”
陈国山一把拉住他。
“不能直接回去。”
“我妈在家里!”
“正因为她在家里,我们才不能贸然行动。”
陈国山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
“对方知道我们的过去,知道七月二十二日发生的事,甚至知道我自己都无法确认的记忆。”
“如果他想把我们引回去,那么家里很可能已经被布置了什么东西。”
陈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说得有道理。
对方一直在利用他们对真相的渴望,把他们引向一个又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地方。
旧疗养院。
地下四层。
地下五层。
现在,又轮到了家里。
“那我们怎么办?”
陈国山没有回答,而是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多次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林秋芸。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小字。
二〇〇四年七月十九日,产房记录。
陈烬接过照片。
他发现,照片右下角还有一个几乎被磨掉的印章。
那不是普通医院的印章。
而是一个半月形图案。
图案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数字。
01。
“这张照片为什么在你这里?”
陈国山看着照片,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因为当年你妈生下你的时候,医院曾经告诉我们,你的身体状况很特殊。”
“他们要求做一项额外检查。”
“检查结束后,他们给了我这张照片,却要求我不要告诉你妈,检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陈烬低头看着照片。
“你做了吗?”
“做了。”
陈国山声音沙哑。
“但我从来没有拿到检查结果。”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直到三年前,我整理旧物时,才发现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
“什么字?”
陈国山缓缓开口。
“第一序列,确认存活。”
陈烬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翻过照片。
果然,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下方,还藏着一道极浅的划痕。
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划痕组成的并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地址。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旧住院部。
地下病理档案室。
而地址旁边,还写着一个名字。
林正川。
陈烬慢慢抬起头。
他终于明白,接下来要查的,已经不只是二十二年前的诊所。
还有自己的出生记录。
如果医院保存着真正的检查结果,那么他们或许能够知道,所谓的第一序列与第二序列,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父亲究竟是陈国山。
还是另一个人,用陈国山的身份活到了今天。
陈烬看着面前的男人。
“爸,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陈国山点头。
“你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孩子,你会怎么办?”
陈国山愣住了。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亲生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伸手拍了拍陈烬的肩膀。
“二十二年前,我抱着你走出那场雨的时候,你只有那么大。”
“从那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儿子。”
陈国山的眼眶微微发红。
“血缘可以被人伪造,记忆可以被人篡改,但这些年,我和你妈是怎么把你养大的,谁也改不了。”
陈烬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起照片时,照片背面忽然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那行字并非用墨水写成。
更像是某种隐藏的印记,在接触到陈烬的血脉之后,才逐渐显现。
第二序列,记忆恢复进度:百分之三。
下一行字,让陈烬彻底僵在原地。
第一序列,当前身份:陈国山。
陈烬猛地抬头。
坐在他面前的父亲,也看见了那行字。
两人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真正可怕的事情并不是有另一个孩子与陈烬长得一模一样。
而是有某种力量,正在声称——
现在坐在陈烬面前的这个父亲,才是第一序列。
至于真正的陈国山,究竟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就在此时,房门外响起了三声轻轻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一个与陈国山一模一样的声音,隔着门板缓缓响起。
“陈烬。”
“开门。”
“我来接你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