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是被门外的脚步声弄醒的。
后脑勺的疼先到,鸡蛋大的包,一碰就炸。然后是霉味、馊味,和门缝里挤进来的雪粒子。柴房,四面漏风,身下是块门板,墙角堆着七八本线装册子,封面的字被人用指甲刮过,还剩两个字:屯册。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沈度没有动。他在等那个脚步声走远,然后伸手把册子够了过来。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住了。三页纸的墨色和前后差了半度。同一年的账,同一批纸,墨色本该趋同。这三页的墨,浓了。后补的,补的人没把整本账重新誊一遍。三页上各有一个押印,模糊了,但“曹”字的轮廓还认得出来。
沈度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底内页停了一下。原身用炭条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着四个字,最后三个划破了纸:“账不平。”
前世查了六年账,沈度最熟的事是:看账不要看数字写了什么,要看数字没写什么。三笔“拔运”的脚费银四两,按例,二百石粮走威远堡脚费二两七钱。多出来的一两三钱,账上归了“运脚加耗”。加耗按里程递增,威远堡这段路五年没变,加耗却年年多出三到五钱。多出来的银子不会自己走进谁的口袋,它会变成某个人账本上另一个名目。
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停在门口。
沈度把册子塞到门板下面,站起来,拍了拍灰。门被推开,贺彪身边的亲兵站在雪地里,脸上的表情比三天前少了几分“要不要再打一顿”的打量,多了几分不耐烦。
“想通了?”
“想通了。”沈度低着头,声音不大,“账,小的交。但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亲兵没说话。
“小的在仓场冻了三年,算数还算利索。听说佥事麾下粮队缺核数的人,小的想跟着走一趟。账交上去,求佥事给个差事。”他停了一下,补了半句,“仓场这地方,真待不住了。”
他说“算数利索”的时候,故意让尾音塌下去,像一个被冻怕了的窝囊废。亲兵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三天传话回来。贺彪的原话:“账交上来,人调粮队。跟下一批损耗粮走。”
腊月初九,粮队出发。十二辆大车,每辆二百石,按勘合运往威远堡。沈度被分在第三辆车上,押运百户姓曹,满脸横肉,看了他一眼,抬抬下巴示意他上车。
头三天,沈度坐在车辕上,拿炭条在一块木板上记东西。曹百户瞟了一眼,木板上画的是道道和数字,像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没管。
第四天夜里扎营,曹百户带人从队尾第十二辆车上搬了四十多袋粮到路边窝棚,空手回来。沈度躺在车底下,听见粮袋落地的闷响,没动。第五天夜里,第八辆车少了六十袋。
第七天到鸦儿岭驿。曹百户把一本薄册子扔到沈度面前:“贺佥事交代了,重新对一遍数。对不上,拿你是问。”
沈度翻开册子。出发原数和他路上清点的数目差了将近四百石。曹百户要他做平。
沈度把册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然后蹲在马厩墙根下,拿炭条在册子空白处划了几道。划完站起来,走到曹百户面前,把册子翻到倒数第三页。
“百户大人,第五天宿营,第八车的辙印比前一日浅了一寸二。按脚费的例,二百石车正常折耗一天三升,辙印不该有这么大变化。”他抬头看了曹百户一眼,没躲,“小的不敢乱填。这一车,是按鼠耗走,还是按脚费走,得您给个话。”
曹百户的手搭在刀柄上,没动。
沈度没等他回答,接着往下说:“做平的路子有两条。一条是把第八车记成鼠耗,鼠耗的例是死的,核验的人一看就知道数不对。另一条是把第十二车记成运脚加耗,加耗的例是活的,多几钱银子的事,核验的人挑不出毛病。小的建议走第二条。”
曹百户的手从刀柄上松了松。
沈度把册子合上,双手递过去:“但走第二条,小的得报备一件事。第十二车上有个不在册的老卒,裹着破棉袄蜷在粮袋堆里。核验的人要是问起来,小的不知道怎么答。”
曹百户接过册子,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沈度递回去之前,在最后一页边角添了一行极小的字。曹百户没看见。
“数按第二条走。”曹百户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老卒的事,不要多嘴。”
“明白。”沈度点头,然后补了一句,语气像在问一件极小的事,“百户大人,这数既然按第二条走,小的回去得跟贺佥事交代。您能不能在册子末页批一句‘核数无误’,小的也好有个凭据。”
曹百户看了他一眼。
沈度脸上挂着笑:“小的就是个算手,万一将来有人翻这册子,小的说不清楚。您批一句,小的回去好交差。”
曹百户沉默了几息。他从沈度手里拿过册子,翻到末页,从腰间摸出一方小印,蘸了蘸唾沫,在“核数无误”下面按了一下。印文模糊,但“曹”字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把册子扔回给沈度,转身走了。
沈度接住册子,低头看了一眼末页上那方模糊的印。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册子最后一页边角上,那行蚂蚁大的字写的是:“威远堡收粮官验看:第十二车腊月十四夜卸粮去向,请一并查问。车上另有一老卒,非粮队在册,来历不明。”
曹百户没翻到那一页。但曹百户在末页按了印。
当天下午,驿站后墙根飞出一只信鸽。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沈度可用。不可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