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开着一辆破旧不堪的二手小轿车带着6岁的女儿,行驶在回老家的路上。嘴里喃喃自语,满是悲凉与自嘲:“出来打拼整整二十个年头,我王强到底收获了什么?老婆走了,一身病痛缠身,还背了满身网贷。”话音未落,副驾的手机骤然响起急促的铃声,屏幕亮起,赫然显示着:某网贷公司的催收电话。
崎岖的山路颠簸得人骨头发疼,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足足行驶了两个小时,那座熟悉又陌生的破旧小院,才终于出现在视线里。车子刚一停稳,后座下来的女儿(苗苗)就像挣脱了束缚的小雀,推开车门就朝着小院里的小屋飞奔而去,清脆的“爷爷奶奶”声,穿透了山间的宁静,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年迈的父母闻声,踉跄着从屋里走了出来。母亲的头发早已全白,佝偻着身子,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一看到孩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上前一把将孙女搂在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衣襟。父亲跟在后面,脊背也不再挺拔,头发花白得几乎看不见黑发,他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与心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简单却沉甸甸的话:“回来就好。”
看着眼前白发苍苍、满脸沧桑的父母,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年在外打拼,没能好好陪伴在他们身边,让他们跟着操心受累,还要替我背负流言蜚语,内心翻涌着愧疚与煎熬,密密麻麻的疼,堵得我喘不过气,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沉默包裹着彼此。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村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一下子就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人群中,二婶率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为难,开口就直奔主题:“强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家欠我家的8000块钱,什么时候能给啊?”
我抬眼望去,过来的十几个人里,竟有七八个人都是来要钱的。他们围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不满,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当着我的面,人群里就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声越来越大。“听说他在外头混得不好,欠了几百万呢”“可不是嘛,听说他老婆都跑了,丢下他和孩子”“这钱要是要不回来,可就亏大了”……那些话语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我心上,让我脸上火辣辣的,却又无力反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与难堪,转身快步走到车旁,打开后备箱,拿出那个提前准备好的包裹——那是我在外打拼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也是我目前全部的积蓄。我把包裹抱进院子里,拆开后,挨个给前来要钱的乡亲们每人递了一千块,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也带着满满的歉意:“对不住了乡亲们,让大家久等了,目前我手里就这么多,大家先分一点,欠大家的钱,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凑齐,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
来要钱的,大多是沾亲带故的亲戚,他们看着我诚恳的模样,又接过了钱,心里的不满也消了大半,大多人说了句“没事,强子,我们信你”,便陆续转身离开了。唯独二婶,没有立刻走,她手里攥着那一千块钱,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着说:“强子,二婶不是逼你,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叔天天需要吃药,常年是个药罐子,当年借你家钱的时候,你说最多半年就还回来,我们才放心借你的,这都两年了,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了……”
说完这句话,二婶再也忍不住,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看着她苍老而落寞的背影,再看看身边满脸心疼的父母,我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底的愧疚更甚,也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多难,都要尽快还清欠款,不让父母再跟着受委屈,也不辜负乡亲们当年的信任。而那颗藏在贴身布袋里的小金豆,此刻仿佛也变得更沉了,像是承载着我所有的希望与救赎。
夜色渐深,女儿在爷爷奶奶的照料下早已睡熟,父母也因为一天的操劳和情绪波动,疲惫地回房休息,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山间的风轻轻拍打着窗棂。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天的窘迫与愧疚、父母的苍老与期盼、二婶的无奈与泪水,一幕幕在脑海里盘旋。
我悄悄伸出手,从贴身的布袋里摸出那颗珍藏了十几年的金疙瘩——不过豆子般大小,沉甸甸的,触手温润冰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不张扬的金光。指尖摩挲着它凹凸不平的表面,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八岁那年的夏天。
大盆山是这片土地上的禁忌,它是一座尚未开发的原始深山,越往深处走,信号就彻底消失,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外界联络。山里的磁场怪异得离谱,常年被厚厚的云雾笼罩,能见度极低,就连村里放养的牛羊,偶尔误入深山边缘,都常常迷路失踪,再也找不回来,所以村里的人,从来不敢往大山深处踏足半步。
那年夏天,我和几个小伙伴一时贪玩,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进山采蘑菇,不知不觉就偏离了常走的山路,一头扎进了大盆山的深处。也是在那次误入中,我撞见了这辈子都不敢跟任何人言说的奇景——我在深山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山洞深处,有一圈朦胧的白光圈,鬼使神差地穿过那圈白光后,我竟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
老家这边是层峦叠嶂、古木参天的原始深山,草木葱郁,潮湿温润,可穿过白光之后,眼前的景象却天翻地覆:身后还是幽深的山洞,身前却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平原,黄沙漫天,空旷苍茫,没有一丝草木,没有一点生机,和老家的深山,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像是瞬间跨越了时空的界限。
那时候我才八岁,骤然身处这样陌生又荒凉的地方,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往戈壁深处多走,小心翼翼地挪了不到百米,就慌不择路地转身,循着原路穿过白光圈,逃回了大盆山的山林里。就是在折返的途中,我在山洞门口的乱石堆里,无意间捡到了这颗豆子大小的金疙瘩,当时只觉得好看,就悄悄攥在手里,一路藏回了家,这一藏,就是十几年。
这些年,我在外打拼,尝尽了人情冷暖,奔波劳碌,越走越觉得乏味,心底始终空落落的,这是我下定决心回乡的一个原因。而另一个深埋心底的原因,就是这段尘封了十几年的奇遇,我始终忘不掉那个山洞、那圈白光圈,忘不掉那片跨越时空的戈壁平原,更想弄清楚,这颗小金豆,是否和那个奇异地界有着某种关联。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哪怕是最亲近的父母,也不曾知晓半句,它就像一个秘密,被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陪着我走过了无数难熬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