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满拉着春妮坐在台阶上。
“春妮,你家那蜂蜜,还有多少?”
春妮愣了愣神。
“还有半罐子,咋了?”
沈福满压低声音凑过去。
“我要开糖坊,做麦芽糖,得用蜂蜜提味。你把蜂蜜拿出来,咱俩搭伙干,赚了钱分你一半。”
春妮眼睛亮得吓人,猛地一拍大腿。
“成!我跟你干!那半罐子蜂蜜你直接拿去用,赚了钱再算!”
“敞亮。”沈福满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走,现在就去供销社,买麦芽。”
两人一路小跑到供销社。
钱有德站在门口,看见她们,眼皮都没抬。
“干啥?”
“钱主任,我想买点麦芽。”
沈福满直截了当。
钱有德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
“买麦芽干啥?”
“做糖。”
沈福满也不瞒他。
“我要开糖坊,得用麦芽。”
钱有德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丫头,你胆子不小啊。你知不知道,做糖是要技术的?你一个小丫头,能做出来?”
“能不能做出来,得试了才知道。”
沈福满也不跟他废话。
“您就说卖不卖吧?”
钱有德把烟掐灭,转身进了供销社。
“跟我来。”
仓库里,钱有德指着角落一个麻袋。
“这儿还有十斤麦芽,你要全收,五毛钱。”
“成。”
沈福满二话不说,把钱掏出来。
钱有德接过钱,数了数,笑了。
“丫头,你这钱,是咋来的?”
“挣的。”
沈福满也不多说。
钱有德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开口。
“丫头,你这糖坊要是真开起来了,回头我能不能跟你合作?”
沈福满愣了一下。
“合作?”
“对。”
钱有德点点头。
“你做糖,我帮你卖。你赚你该赚的,我赚我该赚的。”
沈福满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钱主任,您这主意,我得回去想想。”
沈福满扛着那袋麦芽出了供销社大门,钱有德在后头说了句什么,她没回头。
春妮在路口等着,蹲在石墩子上拿草棍子画圈。
“咋样,买到了?”
“十斤,够折腾两三锅的。”
沈福满拍了拍麻袋。
“走,上你家灶头去。”
春妮家院子不大,靠西墙垒着一口土灶,灶膛里塞了半截苞米秆子。
春妮把那半罐蜂蜜从窗台上端下来,指甲盖大小的口子上糊着块油纸。
“你先说说,这糖到底咋做?”
“我也是头一回。”
沈福满把麦芽从麻袋里倒进盆子,蹲在灶前掰碎。
“麦芽泡软了碾碎,兑水熬,大火烧开转小火收,等挂了丝就差不多。蜂蜜最后搁,提甜用。”
春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丫头说起做糖来一套一套的,跟背过书似的。
不过想想也是,福满这脑子,记啥都快,队里扫盲班学认字的时候,人家一晚上记二十个,她一口气记四十个,先生都多看她两眼。
“行,你说咋弄就咋弄,我烧火。”
春妮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划着火柴。
第一锅,水加多了。麦芽碎在锅里翻来搅去,稀汤寡水,熬了小半个时辰还跟洗锅水似的。沈福满拿铲子挑了挑,汤汁顺着铲子直往下淌,一点黏性都不挂。
“火太小了?”
春妮把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柴。
火苗蹿上来,锅底咕嘟嘟冒起大泡,麦芽汁迅速发糊,一股焦煳味直冲房梁。
沈福满赶紧端锅,手背蹭到锅沿烫出一道红印子,嘶了一声。
“倒了吧。”
她把焦黑的锅底刮了刮,锅铲上糊着一层又苦又涩的黑壳子。
春妮蹲在灶边,拿袖子扇烟。
“糟蹋了大半斤麦芽,你不心疼?”
“心疼有屁用。”
沈福满把锅刷干净,重新舀水。
“第二锅,水减一半,火先猛后慢。你看着灶膛,我喊加柴你再加,别自己做主。”
第二锅比头一回强了些。麦芽汁熬到半稠的时候,颜色泛黄,闻着有股甜腥气。沈福满拿筷子挑了一缕,拉出细丝,快断不断。
“成了没?”
春妮探头往锅里瞅。
“还差火候,再收一收。”
沈福满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响,一个六七岁的毛头小子钻了进来。
短裤挽到大腿根,两条腿上全是泥巴印子,鼻涕糖似的挂在嘴唇上头。
“姐!啥味儿?甜的!”
小栓一头扎到灶台边,踮着脚往锅里看。
“滚远点!烫着你找谁哭去?”
沈福满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把人往后拽了两步。
“你咋跑这儿来了?娘呢?”
“娘在家给爹煎药呢,让我找你。”
小栓被她揪着也不恼,鼻子吸溜吸溜地嗅。
“姐你做吃的了?给我吃一口呗?”
“还没做出来呢,一边待着去。”
沈福满回头看锅,脸色一变。
糖汁底下起了焦花,铲子搅开,中间嫩黄两边发黑,火候又过了。
春妮从灶膛里把柴火抽出来,火苗一下矮了下去。
“来不及了,又糊了半边。”
沈福满咬着后槽牙,把糖汁里没糊的部分刮出来,盛在碗里,稠是够稠了,拿筷子挑起来一尝,苦,带着股烟火气。
春妮也尝了一筷头,皱着眉吐了。
“这味儿,给猪都嫌。”
小栓在旁边直跳脚。
“我尝尝!我不嫌!”
“你闭嘴。”
沈福满蹲在灶前,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两锅麦芽废了快一半,再砸一锅就真没本钱了。
春妮瞥了她一眼,闷声把锅又涮了一遍。
“再来?”
“再来。”
沈福满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麦芽碎全倒进盆子里泡着。
“这回你别管火了,我自己来。你帮我看着锅里的泡,泡从大变小就喊我。”
春妮在灶台边支了个小板凳,眼睛盯着锅沿不挪开。
这一锅,沈福满把每一步都掐着来。
水只兑了两瓢。火先用苞米秆子烧旺,汁水翻开后,撤掉硬柴,换成碎草慢熬。铲子不停搅,一刻不能歇,手腕子酸得发颤也不敢停。
“泡变小了!”
春妮喊了一嗓子。
沈福满探头一看,锅里的糖汁从翻大泡变成密密麻麻的细泡,颜色从浅黄转成琥珀色,铲子挑起来,拉丝不断,回落时在锅面上堆出一个小尖。
她赶紧把那半罐蜂蜜倒进去,快速搅匀。
甜香味一下子从锅里涌出来,浓得灌了满院子。
小栓鼻子比狗还灵,嗖地蹿到灶台边。
“好了好了!我闻到了!”
沈福满把糖汁倒在抹了清水的案板上,用铲子来回翻叠,趁热拉出一条条指头粗的糖棍子,用菜刀切成小段。
琥珀色的糖块冒着热气,表皮半透明,带着麦芽的焦香和蜂蜜的清甜。
小栓伸手就抓了一块往嘴里塞。
“呜……烫!”
他含着糖块张嘴嘶气,舌头烫红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可愣是不肯吐出来。
“好七……真甜……姐你做的这比供销社卖的还好七!”
含含糊糊的声音从嘴里挤出来,小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春妮也拿了一块,吹凉了放嘴里,嚼了两下,愣住了。
“福满,这糖……真能卖。”
沈福满没搭话,蹲在案板前数糖块。
一锅出了三十二块,麦芽用了四斤,蜂蜜小半罐,柴火不算钱,光原料就两毛多。
她掰着指头算。
“一块糖卖两分,三十二块就是六毛四。去掉本钱两毛多,净落三毛出头。一天做三锅,就是一块钱。”
春妮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一天一块钱?那十天就是十块!”
“账不能这么算。”
沈福满把糖块一颗颗码进陶罐子里。
“麦芽供销社就那点货,用完了得等补。蜂蜜更少,你家那半罐子撑不了几锅。要想长干,得找稳定的来路。”
小栓蹲在旁边,嘴里那块糖终于化完了,舔着嘴唇眼巴巴地看陶罐。
“姐,再给一块呗?”
“不给。”
沈福满啪地把罐盖扣上。
“你把这块糖的味儿记住了,明儿出去跟你那帮小伙伴说,谁想吃你姐做的糖,拿俩鸡蛋来换。”
小栓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两个鸡蛋换一块糖?那我去说!二狗子家母鸡天天下蛋,他有的是!”
春妮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连你亲弟弟都使唤上了。”
“不使唤白不使唤。”
沈福满把陶罐抱在怀里,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糖做出来了,味道过得去,成本也算得清。可要真挑着担子出去卖,供销社那边钱有德的脸色是一码事,大队里批的副业有没有包含摆摊这项,又是另一码事。
上回钱有德那句“无证摆摊明儿再摆试试”,跟刀子似的杵在她心里。
“春妮,我问你个事。”
“你说。”
“满仓叔批的那个副业,写的是‘生产麦芽糖杏脯等副食品’,可后头有没有写能在哪儿卖?”
春妮想了想,摇摇头。
“这我可不清楚,你得去问满仓叔。”
沈福满抱着陶罐往院外走,走到门口顿了顿脚。
“春妮,买的话,还得从大队里头开口,你说我找满仓叔,该拿啥条件去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