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山连绵横亘,云雾常年缠绕山腰,山脚下坐落着一座青玄小镇。小镇不大,来往有俗世百姓,也偶有青玄宗弟子下山采购物资。暮春午后,暖融融的日头斜斜洒落,街边老槐树枝繁叶茂,微风穿过枝叶,带来一阵沙沙轻响。
街口立着一间老旧杂货铺,木门面饱经风吹日晒,褪色木牌悬于门楣,简简单单三个字——闲云铺。
铺子里陈设朴素陈旧,靠墙木架层层叠叠,摆放粗瓷碗盏、麻绳灯油、笔墨纸砚、干果杂粮,货物摆得满满当当,却收拾得整齐利落。柜台边角磨出温润包浆,一旁墙角堆着几个空置竹筐,墙角还放着半袋尚未开封的粗粮,处处透着寻常市井小店独有的烟火气息。
青年陈闲坐在磨得光滑的老旧木柜台后方,眉头微微蹙起,正埋头对账。
他二十出头,眉眼温润干净,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还补着一小块浅灰色补丁。周身没有半分灵气波动,一眼看去,就是土生土长、本本分分的市井掌柜。
三年前,陈闲来到青玄山脚盘下这间铺子,守着小店做点薄利买卖。他无亲无故,心底藏着一桩放不下的执念,只盼生意安稳,慢慢攒下银钱,日子平淡长久就足够。
“本月房租三百灵石,进货花销两百七十,杂费二十三……”
陈闲指尖拨动老旧算盘,算珠互相碰撞,一连串清脆细碎的响动在安静铺子里响起。他一笔一笔仔细核算,指尖轻轻点在泛黄账册之上,反复核对两遍,确认账目无误之后,轻轻咂了咂舌,脸上浮起肉疼之色。
“又没剩多少,这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他轻叹一声,抬起手,慢悠悠拂去柜台台面薄薄一层浮灰,动作细致从容,仿佛在打理一件十分珍视的物件。
就在他抬手拂灰的瞬间,宽大衣袖顺势扫过柜台边角。放置在那里的粗陶土罐被衣袖一带,猛地一晃,“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实木地板之上。
陶罐没有直接四分五裂,罐身蔓延开密密麻麻的细密裂纹,内里再也装不住米面酒水,算是彻底废掉。
陈闲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俯身捡起陶罐,指尖轻轻摩挲罐身上蛛网一般的裂痕,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糟了!这罐子进价两文钱呢!”
两文钱在旁人眼里不值一提,却是他辛苦做生意实打实挣来的利润。他捧着破陶罐唉声叹气,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小人物亏本之后的拮据与懊恼,随手将裂罐放到柜台角落,打算回头用来装零碎铁钉,勉强废物利用。
铺子各处,六只小家伙正悠闲打发午后时光。
铺子角落,大黄那条黄毛土狗四仰八叉趴在凉地上,肚皮贴着地板酣然熟睡。听见陶罐落地的响动,大黄只是懒洋洋掀开一条眼皮,随口打了个绵长慵懒的哈欠,脑袋往爪子上一搁,转个身继续呼呼大睡,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窗台之上,三花猫小花蜷成一团,雪白前爪慢条斯理舔舐绒毛,尾巴随意一甩,轻轻扫过窗台摆放的几丛不起眼杂草盆栽。
靠墙大水缸里,老龟小黑静静漂浮水面,四肢收拢,纹丝不动,远远望去,几乎和缸底沉放的老石头融为一体。
屋檐下方,小绿扑棱两下翅膀,低头啄食木梁缝隙里面的小虫;草窝里面小玉蜷成一团白兔,时不时抖一抖长长的耳朵;门口大白鹅抻了抻脖子,低头啄食落在门槛边的几粒碎谷。
在小镇居民眼中,这六只便是陈闲常年喂养、平平无奇的普通宠物。
谁也不曾想到,陶罐坠地、陈闲心疼叹气的刹那,青玄山整条深埋地下的地脉,悄无声息微微震颤起来。
一缕一缕清润灵气自山林、地底四面八方汇聚,缓缓环绕这间小小的杂货铺流转,屋檐之下清风婉转,似有韵律,铺内空气一瞬间变得温润澄澈。
这般异象太过隐晦,凡胎肉眼根本无从察觉分毫。
铺外街口,两道身穿青玄宗青色素道袍的年轻弟子恰好路过此地。
二人脚步猛地顿住,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僵立原地,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们是青玄宗底层外门弟子李青与王浩,平日里主要负责下山采买物资,打探俗世消息。修为低微,见识有限,修行路上苦苦追寻一丝稀薄道韵,只为寻得机缘突破当前桎梏。
可此刻眼前发生的一幕,直接击碎二人固有的修行认知。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李青,他双目圆睁,呼吸近乎停滞,死死盯着铺内拂完柜台、捧着破陶罐叹气的陈闲,心脏砰砰狂跳,万千念头在脑海之中疯狂翻涌。
刚刚!
就在那位掌柜抬手拂柜、陶罐摔落的一瞬间!
天地灵气自发奔赴此地,整条青玄地脉为之共鸣震荡!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无上境界!
随手拂拭柜台,便是顺涤凡尘,奉行大道;一只凡罐坠落在地,便能引得山川俯首,灵气前来朝圣!
李青头皮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微微发颤,心底只剩下极致狂热与敬畏,连忙低下头躬身,不敢再直视铺中青年分毫。
一旁的王浩早已呆若木鸡,目光牢牢锁定陈闲手中那只布满裂纹的粗陶罐,瞳孔剧烈收缩。
普通凡陶?绝无可能!
这一定是收敛全部光华、返璞归真的无上道器!
寻常器物落地,怎么可能引动天地异象,撼动青玄地脉?
眼前这人,必然是厌倦修真界纷争,蛰伏凡尘市井之中看破红尘的绝世大能!
王浩心中大声呐喊,震撼之感无以复加。
二人修为浅薄,只能窥见最表层的道韵显化,心中早已满是崇拜。
铺子里的陈闲,丝毫没有察觉到门口两名弟子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他捧着开裂陶罐,越看越是心疼,忍不住低声喃喃吐槽。
“亏了,真是血亏。”
“好好一个罐子,就这么废了,今天算是白赚两文钱。”
朴实平淡的一句话,满是生意人亏本之后的无奈,半分高人姿态都不存在。
可这句凡人随口而出的抱怨,落在门外两名弟子耳中,却如同九天之上道音轰然炸响!
李青身躯猛地一震,所有困惑瞬间烟消云散,醍醐灌顶一般,恭敬情绪抵达顶点。
他猛地反应过来!
“弟子愚昧!弟子彻悟了!”
“前辈碎罐而叹,哪里是心疼一件凡器!”
“乃是感慨世间万物脆弱,红尘大道难以坚守!”
“借陶罐残破点化我二人,警示修行之人不可执念外物,执念本身便是枷锁!”
一字一句,在他看来全是无上大道真言!
旁边王浩听得心神激荡,双目赤红,彻底沦陷在这份大道感悟之中,满脸狂热崇敬。
“妙!实在太妙了!”
“前辈擦拭柜台,乃是涤荡凡尘污垢,打磨自身道心!”
“前辈拨动算盘算账,推演的乃是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运转法则!”
他目光扫过酣睡的大黄、慵懒舔毛的小花、静浮水缸的小黑,心脏再度狠狠一缩。
原来如此!全部都是高人精心布置的大道格局!
看似土狗酣睡,实则镇守青玄山川龙脉!
花猫慵懒嬉戏,执掌天机流转变化!
老龟静浮水面,镇压此方大地气运!
六只凡宠,暗合六道天道!
大能藏大道于凡俗之间,化繁为简,高深莫测!
两人越思索越是心惊,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往日无数次路过闲云铺,竟然有眼无珠,没能认出蛰伏于此的真龙,将万古道祖错当成寻常市井百姓,简直罪过滔天!
就在二人沉浸感悟大道的时候,陈闲终于放下手里的碎陶罐,抬眼瞧见门口躬身僵立的两名道袍弟子。他习惯性露出生意人温和友善的笑容。
“两位小道长,要买东西吗?柴米油盐、笔墨纸张,各类零碎物件,我铺子里都备着。”
语气随和,平平常常招揽生意。
此话一出,门外两名弟子浑身猛地一僵,连忙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二人心中巨浪再起,敬畏攀升至顶峰!
大能主动开口搭话!这是专门赐予他们的无上机缘,当面点化!
前辈身怀万古大道,隐居凡尘,待人依旧谦和温润,不骄不躁。
这便是返璞归真,大智若愚的道祖风范!
李青深深躬身到底,声音微微颤抖,满是恭敬:
“前、前辈!我等愚昧无知,今日有幸窥见大道,三生有幸!”
王浩紧随其后,脑袋几乎垂到胸口,丝毫不敢失礼:
“多谢前辈暗中点化!我等已然受教,心中彻悟!”
二人姿态虔诚,满心尊崇。
陈闲:“???”
他看着莫名其妙深深躬身、一脸狂热敬畏的两名小道长,当场愣住,满脑子疑惑。
好好两个修道之人,怎么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他不过随口问问要不要买东西而已!
陈闲一脸茫然,连忙摆手,态度无比真诚地解释。
“你们别这样,我就只是一个普通开杂货铺的老百姓,算不上什么前辈高人。”
“我半点不懂修行,不会道法,你们怕是认错人了。”
诚恳朴实的推脱之词,落在两名弟子耳中,却只让心底敬畏再度暴涨数倍。
他们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真正的大道至人,从来不会向外夸耀自身神通;万古道祖自甘平凡,刻意藏拙凡尘!
前辈越是否认,大道底蕴便越是深沉;越是谦逊,格局便越是万古辽阔!
这一定是考验!
大能磨砺我辈道心,试探我二人悟性与诚心!
李青神色肃穆,郑重开口:
“前辈谦逊大德,我二人铭记在心,半分不敢怠慢!”
王浩攥紧拳头,眼底满是坚定:
“今日这份大道机缘,我们即刻返回宗门禀报长老,禀报掌门!”
“隐世大能蛰伏青玄山脚,乃是我青玄宗万古之大幸!”
二人不敢继续在此打扰,深深三躬,才小心翼翼缓步向后退去,全程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前辈凡尘悟道。
退到数十步开外,二人才敢转身,迈开脚步,疯一般朝着青玄宗山门狂奔而去!
他们要立刻赶回宗门,一字不差,将今日亲眼所见、心中所悟全部禀报宗门高层!
青玄山脚,凡尘小店之中,藏着万古大道!
山下隐世道祖出世!此事惊天动地!
铺内,陈闲望着二人风风火火狂奔离开的背影,脸上满是莫名其妙。他低头看看手中裂纹遍布的陶罐,再扫一眼依旧懒洋洋各自休憩的六只宠物,轻轻摇头,无奈叹气。
“现如今的修士,都这么奇奇怪怪的吗?”
他全然不曾料到,自己一次心疼破损陶罐的日常举动,一番拨动算盘算账、擦拭柜台的普通琐事,几句随口吐槽,已经在青玄宗之内,掀起一场很快席卷整个南洲修真界的滔天巨浪!
(本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