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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查无此人
作者:黑土红土本章字数:2679更新时间:2026-10-25 09:36:09

“查无此人?”二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周卫民是谁?”

顾北山把包裹单折起来:“我中学同学。”

“这包不是你娘给你寄的吗?上头还有天津的邮戳呢。”

“半年前寄来的。我没舍得穿,前阵子又寄给周卫民了。”

韩春苗问:“你跟他有仇?大冷天寄毛衣,还不算好?”

“我托他找旧课本。他在废品收购站上班,能碰见别人卖掉的中学教材。我想着,不能空着手求人。”

梁满仓皱眉:“拿新毛衣换旧书?”

“穿过两年,算什么新的。”顾北山用左手把毛衣重新叠好,“再说,衣裳只能暖一个人,书看懂了能教一群人。”

“你先别一群一群的。”梁满仓指着他的右手,“自己还淋着雨呢,倒忙着给别人送伞。”

顾北山把布包系回去:“我托他,也是为了考中专。县里农机厂每年招技工,我想试试。没教材,光靠我记得那几页公式,不够。”

他说得很稳,心里却把这件事掂量了几遍。周卫民搬家了,还是调动工作了?天津那么大,再去哪儿找一个能替他收旧书的人?娘若是知道了,准要怪他糟蹋东西。可毛衣寄回来也好,至少妹妹冬天能穿。

“北山哥。”二柱蹲在旁边,小声说,“我那套课本还在,就是少了半本数学。”

“你留着。”

“我小学毕业都五年了,留着给老鼠磨牙?”

“你今年还想不想上夜校?”

二柱挠头:“修机器已经够我学了。”

“今天为什么合错闸?”

“没听清。”

“听懂操作规程要不要认字?看刻度要不要算数?你少认一个字,机器不会替你补上。”

二柱被问得没话了,半晌才说:“那我把书拿来,咱俩一起看。你别嫌我问得笨。”

“问得笨不怕,装懂才误事。”

韩春苗翻开备课本:“也算我一个。我教语文还凑合,数学早还给老师了。”

顾北山看着她:“韩老师,你来凑什么热闹?”

“你刚才不是说了?书看懂了能教一群人。村里那几个女孩子白天挣工分,晚上想学,我总不能只会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

梁满仓把双手背到身后:“要办夜校,队里出不起灯油。”

“先把修机器省下的误工算一算。”顾北山说,“今天人工脱粒,三百人熬一夜;机器修好,三十个人轮流看。省下来的人明早能下地,也能腾出一小时认字。”

“账不能这么算。人歇着也是正经事,不能全让你安排去学。”

“那就自愿。愿意歇的歇,愿意学的来。”

梁满仓指着机棚:“你这脑子就不能闲一会儿?手刚包上,又算到灯油了。”

“我不算,灯油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韩春苗把备课本合上:“灯油我去想办法。学校还有两盏坏了罩子的煤油灯,修一修能用。北山负责数学,我负责语文。梁队长,你出什么?”

“怎么说到最后,还得我出血?”

“你出地方。”

“机棚不行,粉尘大。把仓库旁边那间牛棚腾出来。”

二柱瞪大眼:“在牛棚上课?”

“牛晚上去东头,人坐西头。嫌臭就别来。”梁满仓说完,又补了一句,“先把粪清干净,再撒层干土。别让人家外村听了,说石泉的学生都跟牛抢槽。”

顾北山忍不住笑:“有地方就行。孔子当年也没挑教室。”

“少拿孔夫子压我。”梁满仓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包裹先放仓库,别带回知青点招老鼠。那只破邮袋你也拿走,邮递员说不要了。你会补东西,看还能不能用。”

顾北山这才注意到布包下面垫着一只旧帆布袋。袋口磨出了毛边,侧面印着褪色的“人民邮政”,袋底两块补丁一深一浅,线脚很密。

“袋子漏吗?”

“不漏,就是旧。你那些扳手、图纸整天拿衣裳包,像什么样子。”

“那我就收下了。算队里的,还是算我的?”

“一只没人要的破袋子,还得给你立个字据?”

“公家的东西,问清了好。”

梁满仓被他气笑:“归你!丢了也不用你赔。”

晚上,顾北山把旧邮袋摊在膝盖上,用左手一点点抹平折痕。右手疼得握不住针,他便盯着袋底那两块补丁出神。

同屋的知青赵树生端着玉米糊进来:“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一碗白面。先吃饭。”

“放桌上吧。”

“你那左手能端碗?”

“能。”

“能个屁。”赵树生把碗塞到他左手里,又把窝头掰成小块,“白天逞英雄,晚上让人喂,图什么?”

“机器修好了。”

“机器修好,队长给你加工分?”

“该多少就多少。”

“那你还不如留着力气,想法子回天津。”

顾北山喝了一口玉米糊:“回城和修机器冲突吗?”

“不冲突。可你在这儿越能干,队里越舍不得放。真有个招工名额,人家一句‘石泉离不开他’,你就得留下。”

这句话扎进顾北山心里。他不是没想过。六年里,他修过水泵、架过电线、改过播种机,每次有人来抽调,梁满仓都说小顾还年轻,再锻炼锻炼。到底哪句是夸,哪句是拦,谁也说不清。

“树生,要是你,今天修不修?”

“我?我又不会。”

“假如会呢?”

赵树生想了想:“也得修。几百号人的粮食在那儿,不能因为一个没影的名额装聋。”

“那不就结了。”

“可你心里不痛快。”

“痛快能当饭吃?先把该做的做了,再争自己的。”

赵树生看着他:“你打算怎么争?”

顾北山没答。他的课本不全,年龄也不小了,县农机厂招工未必轮得到知青。可只要还有一条缝,他就想试试。总不能因为门窄,就先说门外没有路。

赵树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卷边的书:“给。”

“什么?”

“代数。封面没了,你别嫌。”

顾北山用左手接过,翻了两页:“你哪儿来的?”

“前年回家,我表弟塞包苹果用的。我一直拿来垫枕头。”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早问啊。再说,我垫着挺好,厚薄正合适。”

顾北山气得想拿书拍他,举起手又舍不得:“里头这页让你撕了?”

“卷烟了。”

“你不会抽烟。”

“学过一次,呛得半宿没睡。后来改喝凉水了。”

顾北山看着缺掉的半页,忽然笑了:“行,至少这书没白垫枕头。今晚我先抄目录,缺哪章再想办法。”

赵树生指着旧邮袋:“你还真打算靠它装出个前程?”

“前程装不下,装几张纸总够。”

院里的广播喇叭忽然响了。先是县新闻,随后播音员提到教育,赵树生本来要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

“北山,你听见没有?”

“别说话。”

喇叭里的字句穿过电流杂音,落进这间低矮的宿舍。高等学校招生,恢复统一考试,自愿报名,择优录取。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考。

赵树生猛地回头:“这是说……你能考大学?”

顾北山捧着那本缺页代数,半天没翻下一页。

他先想到天津的家,想到妹妹趴在小桌上写字,又想到梁满仓那句“还没考呢,就惦记回城”。最后浮上来的,却是白天那根钻偏了孔的销子。

差一点都不行。

“树生。”

“啊?”

“去问问韩老师,夜校明晚能不能就开课。”

“你不是还没报名吗?”

“报名只有一回,书也得一页一页读。明晚先讲数学。”

赵树生看着他那只包着布的右手:“你拿得了粉笔?”

“你写,我讲。”

“凭什么?”

“凭你拿书垫了两年枕头。”

赵树生骂了一句,转身就跑。顾北山把代数放进旧邮袋,袋底似乎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纸上没有邮戳,只有一行陌生的小字。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你只有不到三个月,为什么还在修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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