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就收?”梁满仓看着手表,“社员刚吃完,你又让他们下地?”
顾北山说:“只收西坡和低洼那两片。别全队出动。”
“气象站说可能提前,又没说来霜。半夜折腾几百人,明天谁干活?”
“所以分两组。年轻人收晚薯,老人和孩子留在家里。维修组去检查苗床覆盖,其他人明早照常。”
赵树生拿着手电跑来:“算我一个。西坡先收哪块?”
梁满仓没松口:“郑守义怎么说?”
“他说各队自己定。”
“那就是没下决心,把担子扔给咱们。”
顾北山说:“他不是扔担子,是气象站也拿不准。咱们若等他确定,可能就晚了。”
“你拿得准?”
“拿不准。但我知道西坡那片晚薯最怕冻,提前收只是少长两天,不收可能全坏。”
梁满仓看向夜色:“少长两天,分量可就轻了。”
“账得算。若收早了,亩产少一点;若冻了,种薯和口粮一起损。哪边亏得起?”
“别光你算,叫记工员来。”
记工员被喊到队部,三个人把两片地的面积、估算产量和用工写在地上。梁满仓听完,终于点头:“只动西坡,低洼那片先盖。十二点前收完,不许点灯熬一整夜。”
赵树生笑:“梁队长,你也会分级预警了。”
“少给我安新词。去喊人!”
到了半夜,吴凯旋带着东河几个人也来帮忙。顾北山问:“你们队不防?”
“东河先盖苗床,晚薯少。听说你们抢收,我来看看能做什么。”
“你就不怕白忙?”
“怕啊。可我们队也没少借你们的维修册。今晚若真来霜,算我们学一回;不来,算还人情。”
二柱推来小车:“别说了,先装。北山哥,你右手没好,别搬。”
“我记账。”
“又记账?”
“哪一块先收、收了多少、明早有没有冻伤,都得记。不然下次还是凭印象争。”
吴凯旋把一筐晚薯倒上车:“你现在干什么都要留记录。”
“没有记录,明年只能说我运气好。”
天快亮时,风更冷了。赵树生把手伸到水盆上方:“结薄冰了!”
梁满仓蹲在苗床边,摸了一下草帘外的叶片,又掀开看里面:“外边有霜,里边还软。”
记工员跑过来说:“西坡收完了,低洼地没全收,刚查过,尖上有几片叶子冻了。”
“损失大不大?”
“比不盖好得多。具体产量过几天才知道。”
顾北山没让人喊“预警成功”。他先把数字记下,又对梁满仓说:“别急着报喜。没收的那几片也要算,看看咱们哪一步还慢。”
吴凯旋搓着手:“人都冻成这样了,你先想不足?”
“高兴归高兴,不足也得写。”
梁满仓问:“那你先写哪条?”
“通知慢。东河来帮忙的人到了,他们自己还有一块苗床没盖完;西坡的车也不够,最后两趟全靠人背。下次先按地块报缺口,别等别人上门问。”
吴凯旋说:“这条算我们的。我们光盯着你们收薯,忘了自己的人手。”
“不是谁认错,是下次把联络顺序写清。谁通知、多久回话、缺什么,一张纸看明白。”
梁满仓搓了搓冻红的手:“行,今天少冻坏的薯,先换回来这一张纸。”
“等手暖和了再写。”
上午,郑守义赶到石泉,先去看苗床,再去看抢收的地,最后才问:“谁决定提前的?”
梁满仓说:“队里一起定的。小顾提建议,我点的人。”
“花了多少工?”
记工员把数字报给他。
郑守义又问:“没来霜的地方呢?”
“也有。东河只做了覆盖,没用多少工。”
“那就别写全县都避免大灾。写哪些地方有用,哪些地方多花了工。”
顾北山听完,心里对这位县干部又多了一分信任。郑守义没有拿一场霜给自己邀功,反而先问成本。这样的渠道,才有资格接触更重的资料。
果然,郑守义把他叫到库房:“你的那份外地记录,拿来我看看。”
“只有转抄的几句话。”
“原件呢?”
“暂时不能给。”
“为什么?”
“因为来路特殊,给出去也未必能证明。”
郑守义盯着他:“你早说有特殊来源?”
“没早说。我怕你把我当骗子。”
“现在不怕?”
“也怕。可霜已经来了,至少说明它不是全错。”
“一次对,不代表次次对。”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每个预警都得写清楚证据、成本和退出办法。不能因为我提前说中一场霜,以后县里什么都听我的。”
郑守义问:“退出办法是什么?”
“发现资料不对,马上停;准备成本超过能承受的范围,先缩小;涉及重大政策,不能只靠我一个人的消息。”
“你这不像二十二岁的人说出来的。”
“是一个朋友提醒我的。”
“什么朋友?”
顾北山没有回答。
郑守义等了一会儿:“你不说,我不逼。但下一份若涉及军事、金融或者全国灾害,不能只给我。”
顾北山抬头:“你愿意往上报?”
“我愿意先核验。报给谁、怎么报,得看来路和内容。你别以为县里一个人信你,就能让全国提前动。”
“我明白。”
“还有,不能拿这些事给私人换钱。”
这句话让顾北山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苏见微说的市场数据,也想起自己想要让母亲妹妹过好日子的念头。
“郑干部,如果知道未来某种东西会涨价,能不能买?”
“什么?”
“我只是问规矩。”
郑守义说:“公家的预警不能拿来做私人的买卖。至于正常经营、合法储蓄、技术挣钱,那是另一回事。你自己心里得有一条线。”
“这条线该怎么画?”
“你先回答我,赚钱以后干什么?”
“让家里人过好日子,也让夜校和维修组不用总为灯油求人。”
“那就先挣摆在明面上的钱。技术、产品、服务,挣多少都敢登记。那些要靠一场灾、一场乱才能赚的钱,别碰。”
顾北山点头:“我记住了。”
郑守义把石泉的记录收好:“下周严伯衡来,武装部也有一个叫罗铮的维修骨干旁听。你那份防灾和维修建议,可能不只农机用得上。”
“部队?”
“别先激动。人家只是来看办法,不是来请你指挥军队。”
顾北山笑了:“我知道。”
回到宿舍,他把与郑守义的对话原样写给苏见微,尤其写下“正常经营”和“公家预警”两条线。
苏见微回复:“那就建两本账。一本记国家风险、公共技术和产业准备;一本记个人合法收入、家庭生活和应缴税费。以后无论股市、债市还是别的市场,先过这条线。”
赵树生看完:“真能炒股票了,你也舍得把钱交出去?”
顾北山说:“该交的交,该赚的赚。总不能嘴上说为国家,转头连税都不想交。”
“行,你先把这话写下。以后发财了别赖账。”
邮袋里又落下一页纸。唐屹整理好的A级历史资料已经送到,第一条不是金融危机,也不是地震。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
苏见微在末尾写:“这条先标为只读。具体军事部署不能乱传,但医疗、通信、运输、装备维修和边境群众防护,可以从现在准备。”
顾北山盯着日期,手心出了汗。
赵树生问:“报给郑守义?”
“先不报完整日期。”
“为什么?”
“我们只有一次霜冻的信用,还不够让别人相信一场战争。”
“那先做什么?”
顾北山把罗铮的名字写在纸上。
“先学会怎么让队伍在最难走的时候,不断粮、不断药、不断通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