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离脸只有半尺,热气烘在鼻梁上。
“沈家那个。”郑三把灯往回收了收,另一只手摸上腰,“你在这儿做什么?”
沈砚没答,先看他的腰。一串铜钥匙,一根短木棍,没有刀。再看手,虎口没茧,指节发白,是常年提灯杆、不握家伙的手。
“刮料。”沈砚说。
“刮什么料?”
“墙根倒的脚料。”
“脚料就不是官盐?”郑三抬脚要往棚里进。
“筛下的废料,倒在墙外,不入册。”沈砚侧身挡了半步,“郑爷要搜,我先问一句。”
“你问。”
“午时崔七爷验盐。我今夜被拖走,午时谁去应验?”
郑三的灯笼停在半空。
“你少拿崔爷压我。”
沈砚从怀里取出那只豁口碗。碗底刮好的盐渣白了一层,他往前递了一寸:“是崔爷要的东西在这口窑里。郑爷今夜报一桩盗盐,明日验盐缺人,崔七爷问起谁误的事,你怎么答?”
郑三盯着那只碗。
“料郑爷拿去交差,就说刮了半碗,人跑了。”沈砚说,“盐我明日自己交。”
郑三接了碗,掂了掂。阿泥在席子后头咬着牙,一声没敢出。
“跑?”郑三忽然凑近,“你跑了,我明日怎么跟崔爷说你在?”
“我就在窑里。”
“你最好在。”郑三退开半步,灯杆往地上一顿,“午时我来点人。你不在,我挨板子之前,先把你妹妹拖出去。”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午时。”他说。
郑三转身走了,灯笼晃了两晃,没进坡下。
阿泥从墙后爬起来,腿还是软的:“他拿走了你半碗料。”
“料能再刮。”
“可他午时来点人。”阿泥嗓子发紧,“你哪来的盐交?”
“有。”
“有什么?”
沈砚没答。他把塌口那块破席拖回来挡上,蹲下去,把刮开的盐渣连底下的土一并扫进碗里。
阿泥看着他:“你方才为什么先看他腰上?”
“有刀的人,说话是另一种说法。”
阿泥抿了抿嘴,蹲下去,把自己那半碗倒进沈砚碗里:“那纸工序,你还写不写?”
“写。”沈砚把碗口压平,“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
“卯时之前别再来。明早给我弄一把烧透的灶灰。”
阿泥愣了:“灶灰?”
“你只管弄。”
破窑里,妹妹蜷在草堆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喘气细而急。沈砚把手背贴上去,烫得心口一缩。
他把那半块陈姜摸出来。老陶头从门缝塞的,只剩这一小块,边上已经干得起皱。切下大半扔进瓦罐煎水,姜渣留在一旁。
盐脚料倒进小陶釜,加水,架火。火一起,一股苦味冲上来。
姜汤滚了,他兑进釜里,搅了两下。
“哥……”妹妹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在。”沈砚应,“一会儿就好。”
熬到卤水剩一半,颜色还是浑的,发黄。他舀起半勺,吹了吹,抿了一口。
又苦又涩,舌根发麻,还有一股锈气。
他端着碗扶起妹妹,喂了半碗。妹妹咽下去,喉咙一紧,忽然弓起身子呕了出来,呕在他手背上,呕完人就软软倒回去。
沈砚看着手背上那点苦卤,把碗放下,坐在灶边,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又敲两下。
他伸手把釜端起来,倒掉剩的,添水,刮釜底。
不是用量的事。苦东西得先让它沉下去。
天没亮透,阿泥就来了,怀里兜着一把灰,破布包着,还带余温。
“哪来的?”
“灶棚后头那口缸里刨的。”阿泥鼻尖沾着灰,“你要这个做什么?”
“洗料。”
沈砚把灰倒进陶盆,舀水搅开。灰水浑而发滑,他把盐脚料倒进去,拿木片搅散。水面浮起一层白沫和碎渣,他停了手,让它静着。
阿泥蹲在边上看:“这能成?”
“不成,午时我跟着郑三走。”
阿泥不说话了。
静了小半刻,灰水面上的白沫聚成厚厚一层,水底沉出一层细沙,中间那段反倒清了。
沈砚拿一块旧布,把上层清液滤进釜里,滤了两遍。布上的渣发灰发黏,他抖在一边。
“水清了。”阿泥凑近。
“烧。”
火重新起来。这一回卤水滚开,不冒锈气。熬到后来,水面结出一层薄白,木片刮起来,是极细的盐粒。
沈砚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不苦了。
他坐着没动,过了三息,才又蘸一次。
妹妹是被咸味弄醒的,鼻子动了动:“哥,什么味?”
“盐。”沈砚把盐刮进碗里,舀米汤冲开,扶她起来,“喝。”
妹妹喝了一口,眼睛一下睁大:“不沙。”
“嗯。”
“不沙。”她又喝,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完还捧着碗不放。
沈砚按住碗沿,没让她一口气灌完。这一碗下去,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他摸她颈侧,那股死烫的劲退了几分。
“还烧。”他说。
“不烧了。”妹妹小声说,“哥,这盐怎么这么白?”
“这是粗的。”沈砚看了看釜里剩下的,比第一釜差得远。
他把碗收走,借着灶底余火去看釜底。
釜底沉着一层东西。他拿竹片刮开,一层细沙,沙里夹着几片碎陶屑,再往下是一层灰,细得像筛过三遍。
他用指头捻。沙粗,颗粒不匀。陶屑有棱。灰一捻就成了粉。
崔家筛下来的料,细成这样,是筛了几道?废料堆里出来的沙、陶、灰,怎么会齐得这样匀。
沈砚把竹片放下,没作声。
不是料里本来有沙。是有人把沙掺进料里。
他把姜渣挪开,从灶边摸出一根中空的旧竹管,掰下一小块连沙带陶的料,塞进去,塞紧,拿破布裹住,塞进墙缝,往上推,埋进土里。
“你藏什么?”阿泥问。
“吃的。”
阿泥不信,可也没再问。
门就在这时响了一声。不是敲,是有人用棍子在外头顶了一下。
沈砚起身。门外站着周管事,手里提一盏布罩灯,身后半步跟着个穿青布的。
“沈砚。”周管事开口,“崔七爷传话。”
沈砚没让路:“说。”
“验盐挪了。原说午时,现在改日出。”
沈砚没接话。
“日出之前,交一百斤能入口的盐。”周管事笑了一下,“少一斤,连人带窑,进营役棚。”
沈砚沉默片刻:“方子呢?”
“崔爷说了,方子不要了。”周管事往窑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陶釜上停住,“要盐。”
不要方子。沈砚心里一沉。要方子,是还留他一条命;要盐,是连人带窑一并收。交得出,崔家白得一百斤好盐;交不出,人和窑一起拖走。
周管事看他不出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抬灯往灶边一照,照见碗底剩的那点盐粒。
他看了很久。
“你这一釜,比官盐白。”他慢慢说。
沈砚没应。
“白才要命。”周管事把灯一收,往坡下走。
阿泥背抵着墙,慢慢蹲下去:“一百斤……师父,连一斤都没有。”
沈砚走到灶边,把碗底那点盐刮进陶罐,塞进墙缝,跟竹管并在一处。
“阿泥。”
“嗯。”
“脚料是每人半碗分的,都有谁?”
阿泥抬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从今夜起,不捡了。”沈砚说,“名字一个一个告诉我。明日验所里,我要用。”
阿泥张了张嘴。
坡下传来周管事一声:“对了。”
两个人都停住。
“明日验盐,不在你窑里。到场里验所,当着一棚子人的面。”那声音在暗里飘上来,“崔爷要看着,还有谁敢跟你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