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朔风如刀。
青凉山脚下,寒石城。
这座边陲小城被连绵的穷山环绕,一年之中倒有大半日子被寒风笼罩。城墙是粗砺的黑色岩石垒成,墙皮斑驳脱落,城中大多是灰扑扑的土坯房,唯有城东那一片院落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和城内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那里,是青元宗驻在此处的外门分点。
十六岁的李衍,蜷缩在城西贫民窟一间破屋的门槛边。
屋子四面漏风,薄薄的破旧棉袄挡不住刺骨寒风,他身子微微缩着,两只手拢在袖口里面,指尖冻得通红发紫。他的脸颊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狭长的眼皮半垂,遮住眼底情绪,只留下一片沉静的阴影。
右手上虎口处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为了抢半块干粮,被野狗咬伤留下的。
屋内,草铺上面躺着他奄奄一息的兄长李恪。
李恪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伤口发黑溃烂,那不是凡俗刀剑造成的伤势,是修士法器余威留下的创伤。
几天之前,城外山林,兄长偶遇两名青元宗外门弟子。那两名修士为了抢夺一株年份不高的灵草,见李恪撞破他们的行踪,随手一击,便将人打成重伤。
凡人血肉,如何扛得住修士的力量。
李衍拼了命,才把奄奄一息的兄长拖回城中。
可凡俗的草药,对修士术法造成的创伤毫无用处。
“咳……咳咳……”
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鲜血呛出的声响。
李衍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狭长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站起身,弯腰跨进破败的屋子。
屋子之中没有灯火,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李恪躺在干草堆上,脸色灰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看见弟弟走过来,他费力地转动眼珠,嘴唇翕动,气息微弱。
“阿衍……别报仇……修士,不是我们凡人能够招惹的……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就够了。”
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胸口伤口便会渗出血水。
李衍站在草铺前,垂眸望着自己兄长。
他没有说话,拇指下意识摩挲右手虎口那道旧伤疤。
心底有一股滚烫的恨意往上翻涌,可这份恨意,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半点都没有表露在脸上。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两名修士的模样,一身青元宗外门的青布道袍,神情淡漠,杀一个凡人,就如同踩死路边的一只蚂蚁。
在那些修仙者眼里,凡人的性命,一文不值。
“哥,我知道。”
李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有少年人独有的沙哑。
李恪听完,疲惫地合上双眼,胸口起伏越来越微弱。
半个时辰之后,呼吸彻底断绝。
屋内只剩下呼啸穿过破墙的风声。
李衍跪在干草铺旁,静静地看着兄长冰冷下来的面孔。
没有放声痛哭。
眼眶微微泛红,但是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在这寒石城的底层,眼泪换不来吃食,换不来公道,只会引来旁人的欺辱。
他慢慢伸出手,合上兄长圆睁的双眼。
世道就是这样。
高高在上的仙门,口口声声讲天道仁慈,讲万物生灵,可凡人性命,在他们眼中不过草芥。官府不敢管,普通人惹不起,做错事情的修士,不会受到半分惩罚。
难道,凡人就只配这样任人宰割吗。
活下去。
仅仅活下去,就足够了吗。
李衍缓缓站起身,脊背第一次完全挺直。
窗外,遥遥望向城东那片属于青元宗的院落。
那里,就是凡人梦寐以求的仙途入口。
金光灿灿,人人向往。
可他心里清楚,那条光鲜大道,未必容得下自己这样满身尘埃的凡人。
但世间还有另外一条路。
一条游走阴阳,踏遍晦暗,不计手段,只为挣一线生机的幽冥险途。
正道不收,那便入幽冥。仙门不渡,那便自己渡自己。
“哥,你的话,我记着。”
李衍低声开口,声音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可我不想只活下去。”
“我要看一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究竟凭什么,视人命如尘土。”
他简单收拾兄长的遗体,寻了城外一处荒坡,用一把破旧短刀,亲手刨开冻土,将兄长草草安葬。
朔风呼啸,荒山上草木枯萎。
站在简陋的土坟之前,李衍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苍穹。
【凡胎境·锻骨。】
这是凡人最初的境界,打磨血肉筋骨,仅仅只是给踏入仙途,攒下最微薄的本钱。
引气,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地圣,天圣,准帝,帝侯,帝君,大帝……
直至传说之中,万道俯首的帝道至尊。
那是世人遥不可及的云端顶点。
一条是万仙朝拜的金光坦途,一条是尸骨累累的幽冥险道。
李衍攥紧手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阵刺痛传来,让纷乱的心绪冷静下来。
这世间万千仙途,从此,他李衍,要走那一条最凶险、最晦暗的幽冥之路。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土,掠过少年单薄的身影。
幽冥仙途,自此,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