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客人,小院重归安静。苏晚把装裱绣品剩下的材料收好,目光落在绣房柜子里那张压得平整的草图上。
是当初还没有出门旅行时,和陆时珩夜里一同看花,画下的月下月季。
她把草图取出来,摊在桌面上细细端详。经历一趟远行,看过山野荷塘,听过各路手艺人的心得,再回头看这张稿子,心里的感受又不一样了。
“终于要绣它了。”苏晚轻轻摸着纸面上勾勒的花枝。
陆时珩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一眼就看见那张草图,唇角扬起:“准备开工?”
“嗯。”苏晚点头,“之前总想着把花瓣绣得清清楚楚,现在我想,月光本就是朦胧的,不用把每一处轮廓都死死勾出来。”
她选了灰青色的绸缎当底色,沉静柔和,像深夜浸在月色里的夜空。丝线挑得格外克制,浅银白、淡杏粉、灰绿,没有艳丽浓烈的色彩。
绷子支稳,绸缎绷紧。苏晚捏起银针,深吸一口气,落了第一针。
绣白日里的月季,重在鲜活明媚;而月下的月季,要的是朦胧静谧。
迎着月光的花瓣尖,针脚疏淡,银白丝线轻轻扫过,仿佛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藏在阴影里的花瓣褶皱,走线细密,颜色慢慢沉下去,由浅杏过渡到灰粉。叶片也不绣得鲜亮,灰绿层层晕开,边缘虚虚的,和夜色融在一起。
绣的时候,她常常停下来,走到院子里,去看夜里的月季。
等月亮升起来,清辉洒在花丛上,她就站在花下静静看上一会儿,分辨光影的变化,再回到绣房里调整针脚。
有时候绣到一半,心里觉得浮躁,便放下针线,去陶艺室找陆时珩。
陆时珩正在为这幅月下月季准备相配的陶座。坯体是哑光深灰,样式简单厚重,只在底座内侧,悄悄刻了一朵极小的流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底座沉一点,刚好托住这幅安静的绣品。”陆时珩一边打磨陶坯,跟她说,“月光是静的,花枝也是静的,配套的东西,不能抢风头。”
苏晚靠在桌边,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日子一天天缓缓过,这幅月下月季,绣得格外慢。
遇到阴天,没有月光可以参照,她就不勉强下针,坐在窗边整理丝线,翻看速写本,或是和陆时珩在院里喝茶闲聊。秦奶奶说过,刺绣要懂得留白,苏晚现在,连做绣品的节奏,也学会了留白。
这天夜里,月色很好。苏晚绣完最后一处花瓣的阴影,轻轻收针。
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灯下静静看去。
灰青绸缎之上,两枝月季静静舒展。花瓣一半浸在银辉里,一半隐在浅影中,大片空白的绸缎,就像无边的月色,安安静静,悠远温柔。没有喧闹,没有繁花簇拥,只有独属于夜晚的清宁。
陆时珩捧着烧制完成的哑光陶座走过来,把绣屏稳稳放上去。
月光从绣房的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绣品上,绸缎上的花枝,好像真的沐浴在月色之中。
“成了。”陆时珩低声说,眼里满是温柔。
苏晚轻轻抚过平整的绣面,心里满是欢喜。这一幅月下月季,藏着小院的月色,藏着她一路慢慢成长的感悟,藏着她和陆时珩一起等候花开、共看夜色的时光。
“这幅,我想先留在家里,不着急卖给客人。”苏晚抬头看向他。
“好。”陆时珩笑着应下,“我们自己留着,往后夜里喝茶,抬眼就能看见。”
晚风穿过窗棂,月季的香气淡淡飘进绣房。
月色入绣,针底藏温柔,这是独属于他们小院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