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死死糊在鼻腔里。
沈清舟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而是去摸自己的脉搏。手腕上的皮肤冰凉,但心跳平稳有力,每分钟六十五次。这是她在极度紧张状态下努力控制的结果。如果心跳超过八十,说明恐惧还在主导身体;如果低于六十,说明可能有心脏问题或者药物副作用。目前这个数值,属于理智回归后的正常范围。
她缓缓转动眼球,视线从天花板那片惨白的灯光向下移动。
纯白色的墙壁,没有一丝花纹。
一张窄小的单人病床,床单平整得像是刚熨过,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里面装着半杯温水。
旁边是一台心电监护仪,屏幕幽绿,线条规律地起伏着,发出极其轻微的“滴——滴——”声。
这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沈清舟没有立刻起身。她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正在处理海量数据。
首先,确认环境。这里是医院。消毒水味、监护仪、白墙、白床单,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性非常明确。
其次,确认自身状态。喉咙不再像昨晚那样火辣辣地疼,呼吸顺畅,四肢虽然酸软,但没有明显的骨折感或剧烈疼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已经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后的虚脱。
最后,确认危机解除程度。赵天雄的人呢?追兵呢?
她微微侧头,看向病房门口。
门关着。
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一个金属牌子,写着“VIP病房”。
门没锁死,留了一道缝。
透过那道缝隙,能看到外面走廊昏黄的灯光,以及偶尔走过的护士身影。
沈清舟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放松警惕。
赵天雄做事向来不留余地,既然他之前敢在雨夜里动手,就不会轻易放弃。如果赵天雄知道她被顾寒洲带走了,现在最可能的做法就是封锁医院,或者派人蹲守。
所以,这道门缝,既是生机,也可能是陷阱。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步,两步。
声音在门口停下。
沈清舟迅速调整表情。
她抬起手,假装整理凌乱的头发,动作自然流畅,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门被推开了。
光线瞬间涌入,刺得她眯了眯眼。
顾寒洲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昨晚那件被雨水浸透、紧贴身体的深色西装。
此刻的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修长骨节分明的小臂。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还是一双黑色的皮鞋,只是擦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他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那张脸依旧冷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高压工作和缺乏睡眠留下的痕迹。
但他看起来比昨晚更加从容,也更加危险。
顾寒洲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舟。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而是扫过她的全身,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完整性。
这种审视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粹得像是在看一份病历报告。
沈清舟没有躲闪。
她迎上顾寒洲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既不是讨好,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礼貌性的疏离。
“醒了?”
顾寒洲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昨晚喊话太多,嗓子有些不舒服。
沈清舟点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她没有说话,而是在观察顾寒洲的微表情。
他的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袖口的纽扣。
这是一个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评估。
评估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评估她是否值得继续救助,或者评估她背后隐藏的风险。
“感觉怎么样?”顾寒洲问。
沈清舟动了动嘴唇,喉咙还是有些干涩。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水温适中,刚好润湿了干燥的咽喉。
“好多了。”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字句清晰,逻辑完整。
这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回答。
既不过分示弱,让顾寒洲觉得她是累赘;也不过分强硬,让顾寒洲觉得她有威胁。
这是一种平衡的状态。
顾寒洲看着她喝水的动作,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是顾寒洲。”
他自我介绍道。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客套。
沈清舟心里冷笑一声。
她知道他是谁。
在这个城市,顾寒洲的名字代表着顶尖的外科医生,也代表着顾家那个神秘而强大的家族。
但他不需要知道她是谁。
至少现在不需要。
“沈清舟。”
她报出了这个名字。
原身的名字。
这也是她现在合法的身份。
顾寒洲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或者说,他早就查到了。
“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顾寒洲问道。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典型的审讯姿态。
沈清舟的大脑飞速旋转。
怎么说?
说全部记得?
那会显得她是个麻烦精,容易引发对方的怀疑和控制欲。
说全忘了?
那不符合事实,而且会让顾寒洲觉得她在装傻充愣。
最好的策略,是模糊重点,强调结果。
“我记得……下雨,有人追我,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沈清舟语速平缓,眼神清澈无辜。
她刻意忽略了赵天雄的名字,也忽略了顾寒洲救她的情节。
只保留了一个核心的事实:她处于危险中,而她失去了意识。
顾寒洲看着她,眼神深邃。
他显然不信。
一个普通女孩,在暴雨夜被追杀,还能保持如此冷静和清晰的逻辑,这本身就不正常。
但他没有拆穿。
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伪装。
有些人为了生存,不得不戴上厚厚的面具。
“你身上有伤吗?”
顾寒洲追问。
沈清舟摇了摇头。
“除了发烧和疲劳,没有其他不适。”
这是实话。
她的身体确实没有大碍,除了心理上的创伤。
顾寒洲沉默了片刻。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一下一下,敲打着两人的神经。
沈清舟趁机打量顾寒洲。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
既有医生的严谨和冷静,又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看人的眼神,像是在解剖尸体一样,精准而冷酷。
但他刚才救她的时候,动作却很轻柔。
那种反差,让她感到好奇,也感到警惕。
“你为什么救我?”
沈清舟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接触及核心。
顾寒洲没有必要救一个陌生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背景不明的女人。
顾寒洲愣了一下。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些凉薄。
“因为我是医生。”
他淡淡地说道。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却又充满了敷衍。
医生救人是天职,但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把她带到VIP病房,而不是普通的急诊室。
更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在门外站那么久,才决定进来。
沈清舟心中了然。
她在撒谎,她也在试探。
但她不介意陪他玩这个游戏。
“谢谢。”
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完成一项社交礼仪。
顾寒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好好休息。”
他说。
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沈清舟突然开口:
“顾医生。”
顾寒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问题?”
沈清舟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赵天雄……会不会来找我?”
她故意提到了赵天雄的名字。
这是一个测试。
测试顾寒洲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以及他对赵天雄的态度。
顾寒洲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清舟。
“你怎么知道赵天雄?”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沈清舟心中一惊。
果然。
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而且可能一直在关注赵天雄。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
她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声音颤抖:
“昨晚……那个人喊了我的名字,还提到了赵天雄……”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但在顾寒洲看来,这可能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一个被追杀的女孩,可能会从追兵的对话中听到一些碎片信息。
顾寒洲盯着她看了许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沈清舟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
顾寒洲的眼神太锐利,太具有穿透力。
如果不是她心理素质够强,恐怕早就露馅了。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间病房,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
但也可能是另一个牢笼。
顾寒洲这个人,太神秘,太危险。
他救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因为医生的天职?
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是,他也在利用她?
沈清舟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银戒。
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下来。
不管顾寒洲有什么目的,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局面。
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分析局势,寻找破局的方法。
也需要时间来搞清楚,顾寒洲到底站在哪一边。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病床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带。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沈清舟来说,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的消息。
也没有未接来电。
这说明,赵天雄暂时还没有找到这里。
或者说,顾寒洲屏蔽了她的行踪。
沈清舟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步,确认安全。
第二步,切断与赵天雄的联系。
第三步,重建社会关系网。
第四步,反击。
每一步,都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周密的布局。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绝境。
前世,她在职场厮杀多年,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和利益交换。
这一世,她更要小心谨慎。
因为这一次,她面对的不仅仅是职场小人,还有原著中的反派,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巨大阴谋。
顾寒洲,或许是她手中的一张牌。
但也可能是她最大的敌人。
沈清舟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有脑子,有知识,有理智。
这就够了。
门外的走廊里,顾寒洲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不定。
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同样冷静,同样理智,同样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难道……
他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垃圾桶。
不可能。
那个人已经死了。
而且,性格完全不同。
顾寒洲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大步走向电梯。
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手术,会诊,会议……
生活还要继续。
至于那个叫沈清舟的女人……
他会继续关注。
但不是以医生的身份。
而是以观察者的身份。
电梯门关上,镜面反射出他冷峻的面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场游戏,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