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三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陈，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烫着一头短卷发，戴一副金边老花镜，爱唠叨。她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学生上课走神，二是拖堂的时候有人表现出不耐烦。

很不巧，今天这两件事她都撞上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正好讲到一篇阅读理解的最后一段。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低头看了一眼讲义上还剩的两道题，果断选择了无视铃声。

“等我讲完这道题。”

教室里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气声，但没人敢出声抗议。陈老师的课就是这样——她说讲完就是讲完，谁敢在底下搞小动作，下一个被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就是你。

慕宁汐坐在第二排，笔尖点在笔记本上，耐心地等着陈老师把那两道题讲完。她早就习惯了高中老师的拖堂节奏，反正下一节是物理课，乔海川一般不会提前到教室，拖个几分钟也没什么影响。

靳野坐在她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放空，看起来像是在听课，实际上心思早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的课桌抽屉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那是他昨晚在家捣鼓出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本来打算中午再试的，但刚才上课的时候手痒，忍不住拿出来摸了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分钟。

陈老师终于讲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讲义，喝了一口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好了，下课吧。”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乔海川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散步一样踱进了教室。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陈老师，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老师也朝他点了点头，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就在这时，一支笔从教室中段的位置飞了出去。

那支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速度很快，带着一种被弹射出去的力道，直直地朝着讲台的方向飞去。但它没有击中讲台——它在飞到一半的时候就偏离了轨道，擦着第一排某个同学的头顶飞过，然后啪的一声撞在了黑板旁边的墙壁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墨水溅了出来。几滴黑色的墨水落在了讲台的边缘，还有几滴溅到了陈老师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上，洇开成几个小小的墨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支笔飞出的方向——靳野的座位。

靳野正保持着一种半站半坐的姿势，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手指间还捏着一根细细的橡皮筋。他的课桌上摊着一个巴掌大的装置——一个迷你电动机，用胶带固定在一块硬纸板上，旁边连着一节五号电池，导线裸露在外，接头处缠着几圈铜丝。电动机的转轴上绑着一根短木棍，木棍的一端连着那根橡皮筋，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弹射结构。

那支飞出去的笔，显然就是从这个装置上弹出去的。

靳野看着地上的笔，又看了看陈老师袖口上的墨点，沉默了两秒，然后挠了挠后脑勺，站了起来。

“陈老师，对不起，是我的笔。”他说。

陈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墨点，又抬头看了看靳野桌上的那个不明装置，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压得很低：“靳野，你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陈老师，您先别生气——”

“这不是生气不生气的问题。你上课在做什么？这个东西是什么？你用它在课堂上捣乱？”

靳野张了张嘴，正要解释，乔海川的声音从讲台旁边传了过来。

“哎哎哎，陈老师，别别别，”乔海川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靳野和陈老师之间，脸上堆着笑，“这事交给我来处理，我来批评他，您消消气。”

陈老师看了乔海川一眼，皱了皱眉：“乔老师，这是我的课——”

“我知道我知道，出了这种事，我肯定严肃处理他。”乔海川连连点头，态度看起来非常端正。

他转过身，面向靳野，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靳野，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

靳野低着头：“知道。”

“你这种行为非常恶劣你知道吗？”乔海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义正词严，“做实验竟然不断开开关！万一短路了怎么办？电池烧坏了怎么办？”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乔老师，我是让你批评他——”

“对对对，我是在批评他。”乔海川连忙点头，然后又转向靳野，继续板着脸，“还有你这个东西，我看看……”他拿起桌上的那个装置，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然后啧了一声，“你这个仿照课本上做的动力装置，结构也不对啊。你看这里，转轴的固定方式不对，摩擦力太大了，能量损耗严重。还有你这个橡皮筋的拉力角度，明显偏了，难怪会射偏。”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课本上的示意图你没看清楚吧？回去重新看一下第三章的拓展实验部分，明天交一份改进方案给我。”

陈老师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她看着乔海川一本正经地对着那个装置评头论足，完全把“批评学生”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乔老师，我让你批评他，不是让你给他改作业。”

乔海川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装置，讪讪地笑了笑：“陈老师，您看，这孩子也是一时贪玩，犯不着对他发那么大火。要不这样，我让他给您道个歉，这事就算了，行不行？”

陈老师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看了一眼靳野，又看了一眼乔海川，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吧，既然乔老师你都这么说了。”

靳野立刻顺着台阶下来了：“陈老师，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试试这个装置能不能用，没想到脱手了。您的衬衫我赔。”

陈老师摆了摆手：“算了，一件旧衬衫。下次注意，上课不要搞这些东西。”

“一定注意。”

陈老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看了乔海川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拿着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等她走远了，乔海川才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那个装置，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带着欣赏的神色。

“你自己做的？”

“嗯，昨晚在家里瞎捣鼓的。”靳野说。

乔海川用手指拨了拨转轴，又拉了拉橡皮筋试了试弹力，然后点了点头：“电动机的接线没问题，电池的选择也对，就是这个弹射机构的设计粗糙了一点。不过作为一个课外小制作，已经很不错了。”

他把装置放回桌上，拍了拍靳野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许：“不错不错，有想法，动手能力也强。回头把那个改进方案写好交给我，我看看你能不能把那个角度问题解决掉。”

说完，他转身走上讲台，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翻开课本，清了清嗓子：“好了，上课了。把课本翻到第七十二页，今天我们讲电磁感应。”

靳野坐了下来，把桌上的装置收进抽屉里。他低头的时候，看到前排的慕宁汐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他桌上扫了一眼，然后又转了回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两秒，才继续往下写。

旁边的知安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真是我见过最牛的人——在英语课上搞物理实验，还被物理老师救了。”

靳野没理他，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电磁感应的章节标题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