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疏顿了顿，肩背越发笔挺，两手放在膝盖上，衣袍铺垂，坐姿尽显清隽端方，顶着贺励骋越发慑人压迫的目光，缓缓道：“夫人，依在下之见不如告知百姓，只要他们抢收粮食，并以合适的价格卖给我们，将军就减免他们三年的赋税。”

“不行！”吴参军拍了一下长案，气势磅礴大声道：“减了百姓的赋税我们拿什么打仗？”

“他们交赋税给我们打仗，我们庇护他们，他们应该感恩戴德，而不是质疑我们是在传下冰雹的假消息蒙骗他们。”

“一群愚民，这般不知好歹，那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去，谁相信了谁就抢收，谁不抢收是他们活该！我们可不是圣人！”

周慎疏依旧是那般沉静端肃的气质，目光疏淡地看着吴参军，嗓音如玉落珠盘，不疾不徐令人如沐春风，跟吴参军形成鲜明的对比，“参军大人忘了，你要不是跟随将军，你如今也是愚民中的一员。”

“百姓无知愚不可昧，不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被自己的君王压榨奴役，灌输了太多封建礼教，他们的思想被束缚才会逐渐变得麻木愚钝，这是统治者的错。”

“所以这样的朝代注定了会被覆灭，天降大任于将军和夫人，将军和夫人日后要做的便是开化他们的思想，减轻他们身上的劳役，让他们至少能读书识字……”

云窈接过贺励骋递来的茶，送到唇边浅浅喝了一口，看着周慎疏年轻的脸和那端方的气质。

哪个上位者不是颜控呢。

要知道她大启的这个周首辅，既是第一端方有礼的君子，也能舌战群雄，站在朝堂上游刃有余地让一众文武百官哑口无言、无地自容。

如今的这个周首辅虽然初出茅庐，但战斗力绝不输于多年后的周首辅。

云窈放下杯子，眼角余光瞥见贺励骋当即就拿走了，把她没喝完的茶给喝完了。

她看了一眼长案，才发现刚刚自己竟然跟贺励骋同用一个杯子，顿时嫌弃得不行，恼得伸手在贺励骋腿上拍了一巴掌。

贺励骋反握住她的手，借着长案的遮挡压在自己腿上，粗粝的茧摩挲着她娇嫩的掌心。

云窈被刮得有些疼又痒，就掐他，一时间跟他扛起来了，注意力无法再放到周慎疏身上。

吴参军和周慎疏吵得面红耳赤，站起来指着周慎疏，就快要把一只脚放在长案上了，“你算什么东西，这里哪有你指点江山的份？”

“理直何须厉色，道明不必高声。”周慎疏坐在那里，看着病弱，却从容地喝了一口茶，前世当朝首辅的气场已然初见端倪。

吴参军面色涨红目眦欲裂，眼看着要冲过去揍一顿周慎疏。

雷铁山按住他。

他挣脱不了，反而在雷铁山的压制下卸了所有力气，坐下来喘着气，看向陈策，“陈谋士你难道赞成他的计策？”

“周谋士的计策可行，只是说起购买百姓们的粮食，我们的钱只够用来养兵马，发军饷，以及作打仗物资，没有多余的钱，所以这购买百姓粮食的钱谁来出是个问题。”陈策看向云窈。

吴参军也立刻盯住云窈。

她不是要做圣人吗？

那这笔钱就该她拿出来。

正好买来的粮食给他们养兵马打仗。

云窈终于挣脱了贺励骋的手，意味深长道：“你们不必操心这件事，我会让崔家出钱买粮。”

其他人还在想崔家怎么会做这个冤大头，陈策点了点头，“是，夫人和崔公子有旧日的情分，崔公子必定愿意出这笔钱。”

云窈不想搭理他。

周慎疏随即道：“我们减免了百姓三年的赋税，百姓有余粮卖给我们，还拿到了钱，他们就愿意配合我们抢收粮食了。”

“而达官贵人要屯粮，我有一计能让他们的粮食砸在手里，到时候不管是对百姓还是我们军中，我们买就是捡了大便宜。”

贺励骋又扫他一眼。

他只当做没看见，继续道：“接下来将军应该是要挥师南下了，北方旱南边涝，到时候入主那边后，那里怕是需要赈灾，但我们偏不开仓放粮，反而将粮食价格一再提高。”

吴参军冷笑，“你这不就是不顾百姓死活吗？”

雷铁山挠了挠头，也有些质疑周慎疏。

云窈却明白了，“到时候将那边需要粮食的消息传出去，让北边这些手中有粮的达官贵人知道那边的粮食价格高。”

贺励骋屈指点着面前的舆图，嗓音沉沉顺着云窈的话道：“达官贵人在北边卖不掉粮食，加上南边的价格高，他们就会将粮食运过去。”

周慎疏点头，“到那时候南边将军再开仓放粮。”

“原来如此，我们在南边开仓放粮了，达官贵人运过去的粮就卖不出去了，南边天气阴雨不断，粮食很容易受潮发霉，且再运过来耗费的成本高，他们就只能在南边把粮食亏本卖了！”向来不动声色的耿啸烈这会儿也有些激动。

“这样不仅解决了南方的灾情，且还让意图坑害百姓的达官贵人们亏了血本，将军则不费财力就得到了威望和民心，能更快地让南边的百姓归顺臣服！”

耿啸烈起身对周慎疏行礼，“周谋士此计甚妙，乃是国之大才！”

周慎疏连忙站起来回他礼，看了一眼云窈，“都是夫人赏识在下，在下才有机会站在这里为主公分忧。”

“你就留在军中，将军以后要挥师南下，我们有你做军师，此次何愁不能一举破太行定河北，手握半壁江山！”雷铁山声音大，说完这话就看向贺励骋，是要贺励骋重用周慎疏的意思。

贺励骋把手指间捏着的杯子，不轻不重地放在长案上，却让几人都心里一凛，瞬间肃静了看向他。

“世家大族各个都是人精，到时候我们未必能将他们骗去南方卖粮，周谋士此计能不能成还要看结果，若能成，你便有大才，否则就是纸上谈兵。”贺励骋没看周慎疏，带着上位者的气势淡声道。

“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周慎疏一愣。

雷铁山几人也懵了。

包括陈策，也不明白为何一向爱惜人才的将军，不留用周慎疏，反而很不待见他，看起来是丝毫机会都不会再给他了。

过了一会儿，周慎疏对上贺励骋冷戾的目光，回过神，看了云窈一眼。

云窈的视线落在面前的舆图上，似没觉察到他眼中希翼带着点请求的视线。

他眸中的光灭了，抿紧唇，这才低头应了一声，“是，草民告退。”

他离开后没多久，雷铁山几人也陆续退下了。

陈策站起身请云窈，“夫人既然来了，我带夫人去看看粮草和物资那些。”

贺励骋没有起身。

云窈往他腰间看了一眼。

他系的是一条旧革带，不是她昨天让溯洄送来的那条。

她的脸色冷了冷，没跟他说话，就由陈策带着去看粮草了。

几个将领跟随着她，一番巡视查验下来，天不知不觉就黑了。

云窈安排了许多，又说了一些将士们辛苦体恤激励将士们之类的话，就让陈策几人都去用晚膳。

她身边跟着蒹葭和溯洄两个护卫，回到了贺励骋的营帐。

营帐里亮着灯，隐约映出里面的人影，高大健硕的是贺励骋。

还有一道纤瘦只到他胸口的，分明就是个女子。

可能是影子的缘故，这两道影子看着像是重叠在了一起。

蒹葭瞪大眼，一怒之下就要冲进去。

云窈拉住她，站在阴影处等了没多长时间，陈月就从里面匆忙跑出来。

她发髻凌乱，胸口的衣襟敞开，用手捂着，似察觉到云窈站在那里，惊吓地转头去看。

云窈就看见了她通红的双眼，以及那微微有些红肿娇艳的唇，像是被人狠狠采撷过一番。

她没上前，又羞又带着被主母撞见的慌张，捂紧白花花的胸口跑开了。

云窈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听到营帐内的水声，没什么表情地走进去。

贺励骋正擦着手，刚洗过脸，鬓发间有几滴水珠子，腰间还是没系她送的革带，看到她语气淡冷地说了一句，“亲兵送来了晚饭，过来吃吧。”

云窈若无其事，由蒹葭伺候着净了手，就坐到长案旁，跟贺励骋相对而坐。

军中自然比不上她在府里锦衣玉食的，饶是将军也只有三菜一汤，还是大锅饭。

红烧肉看着就腻，一道没有油水的炖豆腐，以及萝卜炖粉条。

如今这季节新萝卜还没有种下呢，这萝卜是冬天储存的，发了芽，还槺心了。

而那碗汤可以用刷锅水来形容。

主食是饼子，又硬又干，完全可以用来做干粮。

云窈拿起来后没有吃，用力在贺励骋肩膀上一敲，完全可以当武器。

她都没敢砸头，怕给贺励骋砸出一个血窟窿来。

她“咣当”一下丢到对面贺励骋的碗里，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刚沾到唇瓣就又扔给了贺励骋。

将士们吃得太差了，这样哪有力气打仗。

她得想着提高将士们的伙食，至少让他们每顿都能吃到大馒头和大米饭，两荤一素一汤。

等到时候父亲他们那些达官贵人屯的粮食，迫不得已在南方亏本卖了，她就命人假扮百姓去买很多。

周慎疏的计策当真高明，不愧是她一手提拔器重的首辅。

贺励骋一语不发，只低着头一点点把手里的饼掰碎，泡到汤里，放在云窈手边。

他见她眉蹙得更紧，才道：“我吃得不差，你却还是吃不下去，但凡没有我这个霸主夫君，你三天就饿死了。”

“只要饿不死我就饿着。”云窈看着贺励骋埋头大快朵颐，跟在府里吃山珍海味没区别。

她依然没有食欲，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要不然还是回去吧。

城里就算宵禁了，她是霸主夫人，让人开城门只是一句话的事。

否则她不仅要饿着，等会儿还得面临着军中洗澡不方便，床不舒服各种睡觉问题。

她不是不能吃苦，真到了那时候她一切都能将就。

但她现在不用吃苦，何必硬吃？

她站起身，“我回去了，你不必送，有溯洄两个护卫，我能安全到达将军府。”

云窈走到营帐门口，听见贺励骋还坐在那里饿死鬼投胎似的，吃着自己的晚饭。

她冷笑了一声，他还真不留，不送。

罢了，跟这男人成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世她就体会过。

她指望不上这男人能体贴，带着蒹葭和溯洄就往营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