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臣的车停在守夜人铺子门口时，天刚亮。姜离抱着团宝上车，一路没说话。昨夜那条路她走过一遍，今早再走，雨停了，顾家老宅门口挂着的两盏白灯笼摘了一盏，剩下的一盏被夜里的风扯破半边，耷拉着贴在骨架上，露出里头一根根削尖的竹条。她把团宝交给白阿箩，自己下了车，踩着满地的水洼往里走，鞋底每一步都带出一小片泥。白阿箩在她身后喊了一句，让她别一个人进去，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顾家这道门槛，头一回进来时她是被当笑话请进来的，这一回，她得自己走进去。

她一脚跨进灵堂门槛，就站住了。

香案上七盏长明灯，又点着了。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蜡烛，只是灯芯全是新的——白棉搓的，芯口剪得齐齐整整，一根毛边都没有。火苗烧得笔直，一根一根朝里倒，朝着棺材的方向。跪着的孝子贤孙还在草垫上，只是这回哭得比头七那天更整齐，一声高一声低，像是有人排过一遍，连换气的空档都卡得严丝合缝。

“这是照老规矩添的。”顾秉章从人群后头转出来，手里端着茶，语气拿捏得四平八稳，“老太爷昨儿又昏过去，老太太说，灯不能断。头七过了也得续着，把老人家的气续住。”他朝姜离抬了抬下巴，茶盖在盏口上轻轻磨了一圈，“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吧。顾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顾家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闭着眼，手里一串佛珠慢慢捻。她没看姜离，可姜离一眼就看出，老太太后颈那处皮肉绷得死紧，下颌线也咬着——老人家不是没数，是心里有个坎，过不去。一个当家的老太太肯让人在灵堂里重新点灯，这里头，有她说不出口的话。

姜离没应顾秉章。她直接走到香案前，弯下腰，鼻尖几乎贴到最近那盏灯的灯芯上，闻了一下。堂里几十号人看着她这个动作，谁也没懂她在干什么。她换到第二盏，第三盏，一盏一盏闻过去。她越闻，脸越沉。然后她直起腰，转过身。

“这灯芯上有活人的血。”她说。

堂里一下静了。有个站在后头的人笑出声，笑到一半被旁边人一捅，咽了回去。顾秉章端着茶的手没动，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胡说八道。灯芯就是灯芯，哪来的血。”姜离从袖口抽出一枚灯芯，捻在指间给他看：芯子外头那层白棉里，掺着一丝暗红，红得发褐，是干了血的颜色，跟白棉拧在一起，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又把芯子递给离她最近的老太太：“您也闻闻，血是腥的，火是焦的，腥味压在最底下。”

“黄纸捻芯、白棉搓芯，我都见过。”她收回灯芯，声音不高，可一句一句都落进人耳朵里，“血兑进棉里，搓成芯，点上火，烧的是这个人的命。灯不是给死人的，是给活人的。谁的血在这芯里，谁的气就跟着灯走，走一步，少一步。”她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从跪着的晚辈扫到站着的老仆，“这屋里刚才有谁，碰过灯？”

这话一出，屋里那些跪着的、站着的，脸色一个个都变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低头去摸自己的手腕，像要看看是不是少了点什么。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姜离心里把七星续命局那几页残页又过了一遍：七盏灯对着七个活人，灯亮一分，人的气就薄一分。昨夜她还只当那七枚灯芯是十年前的老账，今天这七盏新灯摆在眼前，她才认得清——点灯的人手里，还有一整套新芯子，随手就能再点一轮。

她盯着案上那七根白棉芯子看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差就差在，这七根芯子上没写生辰。”众人还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已经动了手。顾秉章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木头上，响得刺耳：“你少在这妖言惑众。上回的事还没跟你算账，你又来。来人，把她请出去。”

姜离不看他。她伸手，掐灭了第一盏灯。火苗一散，堂里暗下一角。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她掐得比头一回还快，指头在灯芯上一捏一个准，像掐烟头。顾家的保安冲上来，被顾雪臣抬手拦住了。男人一句话没说，只把手按在那保安肩上，保安就退了回去，退得比来时还快。

六盏灯灭了，只剩第七盏。姜离收回手，没碰它。她转过脸，找的是顾雪臣：“让你的人，站到院子里四个角去。角落里、廊檐下、门后头，各站一个。看清楚，谁的影子不动。”

顾雪臣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就把话吩咐下去。四个顾家的家仆被叫到院子四角，一人守一处。天色还早，日头被云压成一片白，光是散的，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清楚的影子，全靠人眼盯着瞧。姜离就站在灵堂门口，盯着最后那盏灯的火苗，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

那盏灯烧得比其余六盏都亮，火苗抱在最里处，像有人拿手指头护着。姜离看着它，心里浮出一句话：头一回点到第六盏就停了，这一回有人一上来就把七盏全点上，是要把那空着的一位，也一并补上。她把这句压在舌根底下，没往外说。上回她只说得出“有人第二次点灯”，这一回她看得更清——点灯的人不在乎被发现，他在乎的是把数目凑齐。

就在这时，第七盏灯灭了。

没人碰它，风也没起。火苗先缩了一下，像被人掐住咽喉，然后整根歪倒。倒下的方向不是朝里，是朝外——朝着站在香案左边的顾秉章站的那块地。

堂里鸦雀无声。顾秉章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端着的那盏茶晃了一下，泼出半口，烫在手背上，他都没敢动。姜离顺着灯倒下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他脚底下，有一片影子贴着地，一动没动。院子里四个角的人还在看，可她不用再问了——灯指着谁，影子替她把人点了名。这一局的第二次灯，点的就是二房这一支。

顾家老太太终于睁开眼，看着那盏灭了的灯，又看看自己的二儿子。她手里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数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