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把那一角纸按在桌上,压住四角,怕风再把它卷走。纸上的字没剩几个,她一个一个字念过去,指腹停在最后三个字上:“受托人,白氏。”念完,她把手指抬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又看了半天,才慢慢落回桌面。她把纸翻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纸背干干净净,没有第二个字。
“这三个字,是白家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她点着“白氏”两个字,把话说得很慢,“别的人要写,写不出这个收口。白氏的‘氏’字,最后一笔要回锋,回锋的时候,手上得带个印——没印的人,回锋回得再像,也是死的。”她抬眼看白阿箩,“谁手里有白家的门印,谁就能把白家这三个字,扛出去当招牌。”
白阿箩的脸沉下来。门印她清楚,白家老宅那方旧印锁在祖案的抽屉里,弟子要用,得先跟掌事人报备,用完归案,一笔一笔记在册上。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浅红又从虎口往腕上挪了小半寸。她抿了抿嘴,还是把白守义请了过来:“守义叔,把弟子名册拿来。”
“你这道线,比昨天深了。”姜离看了她那只手一眼,声音没高没低,“白家的规矩,门里一出事,先扣弟子一半气。这回有人动过白家的印,账就头一个记在你身上。”白阿箩的手一僵,忙把袖子放下来,脸上却不肯露半分怯,只把牙关咬紧了。
白守义没动,手先往袖子里缩了缩:“先生,那册子……锁了多年了,动不得。”姜离没跟他绕:“动不得,这回也得动。有人拿你们白家的印签过契了,白家这两个字,早就被人写出去过了。”白守义站着没吭声,眼睛却往祖案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到底还是转身去了。
名册是老账本,蓝布封面,开锁的时候掉下来一层灰。白守义一页一页翻,翻到最近十年,手指慢下来。“十年里,”他哑着嗓子,“门印动过三回。一回是阿箩接铺子那年,一回是我替先人修牌位,还有一回……”他停住了,喉咙上下动了一下,再没往下说。
“还有一回?”姜离问。白守义的声音低下去:“还有一个师兄。十几年前,被师父逐出了门。”堂里静了一下。白阿箩的手停在册页上,指头压出一个小小的窝,半天没挪。姜离没催他,只看着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按,蓝布封皮被他按得陷下去一小块,指节都白了。
白阿箩一把接过名册,眼睛在名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忽然停住。那个名字她认得。她捏着册子捏了半天,指节都白了,才慢慢开口:“是他。这个人当年替人办过一桩换命的活,替外人把一条命挪了地方,被我师父当场撞破,断了手,撵出门去。”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白阿箩记得那一天。这师兄原是师父门下最得用的一个,赶尸、看坟、缝命,样样比后进门的人强。被撞破那晚,他跪在祖案前一句没辩,师父才断了他的手,撵出门时只撂下一句:往后别再碰白家的东西。如今这句“别再碰”,倒像是他自己捡起来,反着用了。
名册上这个名字,前几天还在殡葬圈里出现过——有人发了帖子,说他给一户人家送过花圈,送的还是活人的花圈。白阿箩当时在铺里替人守灵,只在眼里过了一下,没往心里去;如今再盯着册子上这三个字,她背上先起了一层凉,连指尖都凉透了。
“什么时候?”姜离追问。“三天前。”白阿箩声音发干,“我那天还在铺里听人念叨过一句,说这老家伙怎么又出来了,我当时还当是同名,没往心里去。”姜离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三天前,正是她站在城南那扇门跟前,递帖子进去的那一天。
姜离忽然转过头,盯住白守义:“守义叔,你替先人修牌位那回,牌位底的印,是谁按的?”白守义张了张嘴,眼珠在堂里转了一圈,半晌才挤出一句:“是我按的……又不全是我按的,那年堂里人多,我记不真了。”他最后那句话越说越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白阿箩抬眼去看白守义,眼里那点迟疑一下就翻上来了:“守义叔,印动过三回,这三回里,有两回是自家人的手。”白守义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姜离把名册接过来,翻回那一页,指尖点了点第三个名字:“屋里站着的,只有两个。”
“那第三个呢?”白阿箩问。“第三个,”姜离把那一角契纸折好,收进袖口,“不在屋里。他十几年前就被撵出去了,师父断了他的手——一个断了手、又被赶出门去的人,最知道怎么拿白家的印做文章。”白阿箩听着,把棒子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咯咯地响。
她把那半张契据又摊开,对着灯,一条一条往下数:契上要写“白氏”,写得出这三个字的,手里得先有白家的门印;白家的门印,这些年只动过三回;三回里,两个人在屋里站着。数到最后一条,她抬手点了点册页上第三个名字——一条线倒着往回翻,翻到底,只剩这一个口子没堵上。
“万一他也是替人办事的呢?”白阿箩咬着牙问。“替人办事,也得先有印。”姜离把契纸一折,“没印,他连往这一栏上落笔的资格都没有。这一栏是白氏,不是白家人写的,就是拿了白家印的人写的——只有这两种写法。”白阿箩被堵得没话,狠狠咽了口气。
“我去找他。”白阿箩把棒子抄起来,眉眼都竖了。“找他?”姜离按住她的手,“他现在手里攥着白家的印,我们这边一动,他就知道有人翻过册子。你还没摸到他的门,他先摸到了你的。”白阿箩把棒子往肩上一扛,转身要走,被门槛绊了一下,到底没停下,被姜离拉住手腕按了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铺子门口那条空巷上。那个人三天前还在城里露过面,昨天夜里,巷口那盏灯笼又偏偏站了半宿。两条线往前一搭,正好搭在同一个点上。她把这几天里的动静在心里排了一遍:送花圈、点灯、巷口站更——一件一件,都朝着白家铺子的门压过来。
“你那位师兄,”她慢慢说,“昨夜里就在铺子门口站过。”白阿箩猛地抬头,手里的册子滑下去,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站过?”她嗓子一下紧了,“那他站在那儿,是想敲门,还是想等我出去?”姜离没答,只摇了摇头。
“只是——”姜离盯着那扇门,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没人看见他的脸。”她弯腰把册子捡起来,翻回那一页,指尖压在那第三个名字上,久久没有再动。门外的巷子还空着,只有风把门板吹得轻轻响了一下;从今夜起,这条巷子里站过的人,得一个一个从册子上认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