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彻没去城门口等苏震。

他去了城东废料场。天运台每年修阵换下来的碎青石、报废阵盘、用秃了的刻刀，全堆在这地方，方圆半里地，跟座小山似的。沈彻蹲在废料堆里挑挑拣拣，捡了十二块大小差不多的碎阵盘，又扒拉出一堆断刻刀，用布兜了，扛回阵法铺。

沈铁山在屋里睡觉，昨晚说不管外面动静，真就一觉睡到天亮，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彻关了铺子门，在柜台后面摆开阵仗。他把十二块碎阵盘翻过来，用刻阵尺在背面各刻一道吞运纹的变式。这是他昨晚打苏远山的时候琢磨出来的——碎阵盘当阵基太脆，撑不过一击。但要是把吞运纹刻在碎阵盘上，当消耗品用，砸出去一块吞一口运机，砸碎了也不心疼。

刻到第十块的时候，黑阵盘在桌上震了一下。

沈彻拿起来看，字变了：

“苏震提前了。他现在已经到青阳城北三十里外，灵舟全速，半个时辰后到。”

沈彻把最后两块碎阵盘刻完，用布兜装好，别在腰后。刻阵尺插在腰左，黑阵盘揣胸口。他看了一眼沈铁山睡觉的屋，没进去，从柜台底下抽了张草纸，写了几个字压在桌上。

出门的时候他把铺子门锁了，钥匙塞进门槛底下的砖缝里。

城北官道，出城门五里地有个岔路口，一边通往官道，一边通废弃的采石场。沈彻蹲在岔路口的界碑后面，把十二块碎阵盘绕着界碑摆了一圈，埋进浮土里，只留纹面朝上。

他蹲在界碑后面嚼干粮，等了两刻钟，灵舟来了。

银白色小灵舟，和苏清漪那艘一个款式，但大一圈，舟侧苏家族纹上多了一道金边——长老专属。舟还没落地，沈彻就感觉到一股压人的灵力从舱里漫出来，跟苏远山昨晚那种绵里藏针的劲完全两回事。苏震的灵力是明着压，不藏不掖，跟人没到话先到那种。

灵舟落在官道上，舱门打开，苏震走下来。

六十来岁的老头，干瘦，个头不高，灰白头发扎个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里别着根烟杆，脚上蹬双旧布鞋。乍一看跟乡下赶集的老头没两样，但他下舟的时候脚底踩在官道青石面上，石面裂了一道细纹。

九重。

苏震后面跟了四个人，全是从青云宗方向回来的苏家精锐，修为都在六重到七重之间。苏震下舟之后环顾了一圈，鼻子抽了抽，目光直接落在岔路口界碑上。

“界碑后面那个，出来吧。藏什么呢，一股子运墨味。”

沈彻从界碑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

“苏长老，路上辛苦。”

苏震打量了他一眼，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点上火抽了一口。

“苏远山说你七重了，我还不信。昨晚他带人堵你，输了？”

“也不算输，他说回去搬救兵。”

苏震笑了一声：“那你今天堵我，是想把我这把老骨头也搬回去？”

沈彻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界碑侧面，脚后跟踩住一块埋在地里的碎阵盘。

“苏长老，我就问一件事。当年我运根被夺，苏家做的局，你知情不知情？”

苏震抽着烟，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知情。”

“你同意？”

“同意。”

沈彻盯着他。

苏震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吐了口烟：“小子，苏家要出一个八品运根的天骄，苏清漪那身子骨扛不住八品运根的消耗，得有人给她垫。你七品运根，垫得正好。这事搁哪个家族都得这么干。你觉得委屈，行，你打回来。打不过就认。”

沈彻听完，点了点头。

“行，那我打回来。”

苏震把烟杆往腰里一别，笑了一声：“七重打九重，你倒是敢。”

他往前踏了一步。就一步，脚下青石碎成粉，运机像压路机一样碾过来。沈彻胸口一闷，七重的灵力差点被压得倒流。

但他脚底下也没闲着。界碑周围十二块碎阵盘同时激活，吞运阵从四面八方往苏震脚底下聚。

苏震低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碎阵盘当阵基，你小子倒是会省材料。撑不过一招。”

“没打算撑一招。”沈彻说。

苏震抬掌往下拍。九重灵压碾下来，十二块碎阵盘同时碎了三块。但吞运阵也把这一掌的运机截走了一成，灌进沈彻经脉。

苏震眉头皱了一下：“有点意思。”

他第二掌紧跟着拍下来，比第一掌重了三分。剩下九块碎阵盘又碎了五块，但沈彻又截走了一成运机。

两掌，两成运机被吞。沈彻经脉里灵力涨了一圈，顶到七重中期。

苏震不笑了。

“这阵邪门。”他连拍三掌，掌风叠在一起往界碑方向推。最后四块碎阵盘全碎，界碑也被震裂了，但沈彻顺着碎阵盘炸开的运机流往旁边一滚，三掌的余波被他吞了三分之一，修为直接顶到七重后期。

苏震停手了。

他盯着沈彻看了两秒，忽然把烟杆又抽出来，点上火抽了一口。

“苏远山说你能吞运机，我当他夸大其词。如今一看，这阵比苏家的夺运纹深多了。你哪来的？”

沈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渣，没回答。

苏震抽了两口烟，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行，我认。你这阵我破不了。但你也别得意，九重的底蕴你一时半会吞不完。你要是在这儿跟我耗一天，苏家那边我把人全调过来，你吞得过来？”

沈彻笑了一下。

“苏长老，你回头看看。”

苏震转头看了一眼来路。官道尽头，城门口方向乌泱泱来了一群人，打头的是赵家家主，后面跟着钱家、孙家的族长，再后面是青阳城各坊市的商户代表，少说几十号人。赵凌赵婉兄妹走在赵家主身后，步子迈得急。

“你叫的人？”苏震问。

“青阳城三大家族，赵钱孙。我昨晚让卖茶的老刘帮我递了个话，说今天城北岔路口有热闹看，苏家大长老要当众演示苏家祖传的夺运阵。老刘嘴碎，一晚上传遍了半个城。”

苏震脸色沉了。

赵家主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地上碎成渣的界碑和满地的阵盘碎片，然后朝苏震拱了拱手：“苏长老，听说苏家有个夺运阵，能夺人运根？这事儿我们三家想听听。”

苏震没说话。

沈彻靠在裂开的界碑上，把黑阵盘掏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浮出一行字：

“苏震当众被堵，不好动手了。但他回去肯定要开长老会商量怎么弄你。你趁这个空档，去苏家祠堂把剩下的运根全拿了。苏震今天带着四个精锐出来，祠堂没人守。”

沈彻把阵盘揣回去，趁着苏震被三大家族围着说话的工夫，从人群后面绕出去，往城里跑。

身后传来苏震压着怒气的声音：“赵家主，这事回头再解释，今天我先回祠堂……”

沈彻脚步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