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时,林晚星先把手里的遗物箱放在了门口的椅子上,没有直接抱进会场。
她手里只拿了一张纸。
纸上是遗物清单,编号从一到十七,拍照、封袋、签字栏都空着,等家属一项一项核对。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追悼流程表,归还遗物那一项写在追悼之前,不是她临时加的。
贺景深站在长桌另一端,制服笔挺,目光先落在那张纸上,又落在她脸上。
“林小姐今天来,是谈价钱的吧。”
一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林晚星没有退,也没有笑。
“我是来归还遗物的。”
她把清单推到桌子中间,推得不快,纸角正对着长桌的中线。
“清单都在这里,你们可以一件一件查。”
贺景深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
“遗书呢。”
“遗书原件,我只交给调查组。”
这句话一出口,坐在长桌边的工作人员抬起了头。
贺景深的声音没有提高,反而更冷。
“追悼会之前不交,追悼会要开了你来了,这不是勒索,是什么。”
林晚星看着他,没有先解释遗书,也没有先解释自己。
她先翻开了清单的第一页。
“一号,烧焦的笔记本,封袋完好,烧痕在右下角。”
“二号,手表,表带断了一截,断口在表扣内侧。”
“三号,钥匙一串,四把,编号和照片对得上。”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项,就停一下,等对方有机会打断。
没有人打断。
贺景深的手放在桌沿上,指节没有动。
“这些东西,你整理的时候就该交出来。”
“整理不是交出来就算完。”
林晚星抬起头。
“遗书要核实笔迹,要核实时间,要核实它是不是在出事那晚写的。没核实之前,我把它公开,是对逝者不负责,也是对你们不负责。”
“你凭什么核实。”
“凭清单,凭照片,凭封袋上的时间。”
她把第二页也推了过去。
第二页是照片页,遗物在整理台上的样子一张一张贴着,编号写在照片右下角。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照片,又看了清单,点了点头。
“照片和清单能对上。”
贺景深没有看照片。
“照片能对上,遗书为什么对不上。”
“遗书不是照片。”
林晚星的声音还是稳的。
“遗书只有原件能说话,复印件不能当证据,断章的照片更不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工作人员拿出自己的核对表,逐项对了三项,又点了点头。
“手表断口、钥匙数量、笔记本烧痕,这三项和整理当天的照片都对得上。”
贺景深的目光终于落在照片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清单对上,不代表遗书没问题。”
“清单对上,至少说明整理没有动过手脚。”
林晚星没有提高声音。
她想起整理那天,自己定的顺序:先拍照,后开箱,先编号,后翻页。
这个顺序不能乱,乱了就说不清,什么东西先拿出来,什么东西后拿出来,都会变成争论。
所以她那天没有急着翻开笔记本,先把烧痕的位置记下来,先把封袋封好。
不是她多疑,是遗物整理本来就该这样。
贺景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清单前面。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来归还清单上的遗物,家属签字,东西归还。”
“遗书不归还。”
“遗书等调查组核查,核查完,按程序归还。”
工作人员试着打圆场。
“要不先把单子上的东西签了,遗书的事以后再说。”
贺景深没有接这句话。
“清单我可以查,但遗书你今天必须交出来。不交,就是拿着遗书谈条件。”
林晚星没有把遗书拿出来。
她也没有哭,也没有说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她只是把签字笔放在清单旁边,笔帽朝向贺景深那一边。
“签字栏空着,签一项,归还一项。”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按规则做事。”
贺景深看着签字笔,没有拿。
“如果你今天不交遗书,我就取消这单委托。”
“取消可以。”
林晚星的回答没有停顿。
“单子、照片、封袋记录会按程序交给调查组和下一任整理人,不是威胁,是交接。”
这句话说完,工作人员的手停在了核对表上。
贺景深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没有再说取消委托。
“调查组是谁找的。”
“委托方可以找,家属也可以找,我只交复印件,原件封存,等核查。”
“复印件交了,断章的照片从哪里来,你能保证吗。”
“我不能保证别人不剪辑,我能保证的是,我交出去的复印件有编号,有时间,有封袋记录。”
林晚星把照片页收回来,重新按编号排好。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
不是她不难受,是难受不能当成证据。
被当众说成勒索者,她心里先是一紧,接着就冷下来了。
紧,是因为她明明是来归还东西的。
冷下来,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今天她在筹备会上吵起来,先受损的不是她,是逝者的名誉。
遗物不是筹码,逝者也不是谈判的工具。
所以她不能忍的不是被说了一句难听的话,是有人把遗物当成可以谈价钱的东西。
贺景深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软下来。
“你不交遗书,我不签字。”
“那单子就放在这里,你们可以先查。”
林晚星没有收回清单,也没有收回签字笔。
她站在桌边,等着对方查,也等着对方不查。
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清单,又看了一眼贺景深,没有再说话。
林晚星没有再争遗书的事,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椅子边,把遗物箱拿了进来。
箱子放在桌边,她没有一下子全打开,只拿出三个封袋,按编号摆在桌上。
封袋上写着编号,封口完好,拍照时留下的编号字迹还在。
工作人员逐个核对封袋编号,又对照清单,点了点头。
“封袋编号和清单对得上,封口也没有动过。”
贺景深拿起其中一个封袋,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没有拆开。
“封袋对上,不代表里面的东西没动过。”
“封袋如果动过,封口和照片就对不上。”
林晚星指了指照片页上封袋的照片。
“照片是整理当天拍的,封袋的样子、编号的位置、封口的折痕,都在照片里。”
贺景深没有再拿封袋。
他换了一个问题。
“出事那晚,你根本不在场,你凭什么整理他的东西。”
“整理不是在场证明。”
林晚星的回答很直接。
“整理是受委托,委托是家属签的,今天单子上的签字栏,签的也是家属,不是我。”
“家属签了字,不代表家属就信你。”
“家属信不信,单子和照片都在,调查组来了也可以查。”
她把三个封袋重新收回箱子,动作不快,也不乱。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长桌上的追悼流程表。
“归还本来就安排在今天下午,追悼那天再归还,流程就乱了。”
贺景深没有接流程表的话。
“流程乱了,责任不在我。”
“流程乱了,责任也不在我。”
林晚星看着他,第一次把话说得更明白。
“今天我来,不是来求你们信我,是来按清单归还。信不信,单子、照片、封袋都在这里。”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不是没有人想说话,是清单、照片、封袋摆在桌上,再吵下去,吵的就不是遗物,是情绪了。
林晚星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走。
她等着签字,也等着不签字。
会议室的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林晚星转头看向门口。
贺景深也转头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调查组的人,还有一个等在走廊里的中介,两个人的影子都落在门缝里。
清单还放在桌子中间,签字笔还没有人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