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像刀子一般，呜呜地刮过黄土坡，卷着碎雪粒子拍打在土坯墙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席周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顺着薄薄的破棉絮往骨头缝里钻，浑身酸痛，脑袋昏沉得如同灌了铅，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不是出租屋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低矮发黑的茅草屋顶，房梁上还垂着几缕干枯的稻草，墙角结着厚厚的冰碴子。

身下铺的不是床垫，是硬邦邦的土炕，垫着一层薄薄、发硬的干草，一床打满补丁、薄得可怜的旧棉被盖在身上，几乎挡不住屋外灌进来的寒风。

这是哪里？

席周脑子嗡嗡作响，属于原主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股脑涌入脑海。

他叫席周，二十一世纪普通打工人，加班之后雨夜骑车出了意外，再次睁眼，竟穿越到了大靖朝西南边境的一个穷山村——席家坳。

原主也叫席周，今年十四岁，是席家最小的儿子。前几日山里下大雪，原主上山捡柴，淋了一身风雪，回来便一病不起，高烧烧了整整两昼夜，最后没撑住，把这具身体留给了来自现代的他。

席家坳山多地少，土地贫瘠，村里大半人家都挣扎在温饱线上。席家更是村里数得上的贫困户。

家里一共五口人：老实木讷的父亲席老实，手脚勤快、性子坚韧的母亲柳桂英，还有两个已经成年的哥哥，大哥席大柱，二哥席二柱。

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茅草房，墙皮脱落，四处漏风。几亩薄田收成微薄，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也仅仅勉强混个半饱。逢上灾年，还要啃树皮吃野菜度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户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穷苦人家，全家上下，却把最小的儿子席周捧在心尖上疼。

两个哥哥早早便下地干活，上山砍柴、打猎，拼死拼活挣来的一点钱粮，大半都紧着给小弟弟读书。爹娘再苦再累，也舍不得让席周下地干重活。

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山村里，读书是一件无比奢侈的事。村里绝大多数的孩子，七八岁就要放牛割草，十几岁便彻底扎进田地，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大山里。

但席家爹娘咬着牙，拼尽全力，也要供小儿子读书。

只因为早年路过村子的一个老秀才，偶然见过原主，说这孩子眼神清亮，是块读书的料子，若是好好教习，将来说不定能考取功名，改换门庭。

就这么一句话，成了席家全部的盼头。

粮食不够吃，两个哥哥少吃两口，把为数不多的粗粮饼子省下来留给席周；衣裳不够穿，哥哥们穿得补丁摞补丁，想方设法也要给席周凑一身能出门见先生的体面衣裳；家里但凡换得几个铜板，第一念想，便是给席周买纸笔。

穷是真的穷，宠也是实打实的宠。

原主也争气，读书刻苦，可惜身子骨单薄，经不住风霜，一场风寒，便丢了性命。

消化完这些记忆，席周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他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在城市打拼，尝尽人情冷暖，从来没有体会过家人毫无保留的偏爱。

来到这个贫瘠苦寒的古代山村，家徒四壁，吃穿皆愁，可这一家人，却愿意把手里仅有的一切，都往他的身上堆。

“咳咳……”席周喉咙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

“周娃醒了！”

炕边传来妇人压抑的惊喜声音。

柳桂英一直守在炕边，手里还纳着鞋底，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俯身伸手，轻轻贴在席周的额头上。

触手温度降下来了，不再是之前滚烫灼人的热度。

“谢天谢地，烧退了，烧退了！”柳桂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日熬夜伺候，眼底满是青黑，可脸上却漾开劫后余生的笑意，“可把娘给吓死了，你昏昏沉沉躺了两天两夜，水米都没怎么进。”

她一边说着，转身就朝着外屋高声喊道：“他爹！大柱！二柱！快过来，周娃醒过来了！”

土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碎雪涌了进来。

席老实披着一件到处是破洞的旧棉袄，大步跨进来。他皮肤黝黑，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常年劳作压弯了脊背，一双眼睛落在炕上的席周身上，满是担忧。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高大粗壮的少年。大哥席大柱肩膀宽厚，手上还沾着泥土；二哥席二柱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划伤，想来方才还在屋外劈柴。

“小弟，你感觉咋样？身上还难受不？”席二柱凑到炕边，粗声粗气地问，语气里藏不住紧张。

席周转动眼珠，看着围在炕前的一家人。几个人身上的棉衣全部打满补丁，袖口磨得发亮，每个人脸上都是风霜劳苦的痕迹，可看向他的目光，纯粹又滚烫，没有半分敷衍。

席周嗓子干涩，沙哑着出声：“爹，娘，大哥，二哥……我没事，就是身上还有点乏。”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席老实连连点头，粗糙的手掌搓来搓去，激动得不知道该做什么，“饿不饿？娘给你留了吃的。”

柳桂英连忙转身，端过灶台边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稀薄的小米粥，米粒寥寥，大半都是汤水。在这样的寒冬，小米是家里最金贵的粮食，平日里全家都舍不得吃，专门留给生病的席周。

“来，慢点喝，刚温好的。”柳桂英小心翼翼把席周半扶起来，把碗递到他手里，又在他背后垫上一团破旧的布团。

席周捧着温热的粗瓷碗，淡淡的米香飘进鼻腔。碗很轻，粥很稀，可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一小碗小米粥，是一家人省出来的口粮。

席周小口小口喝着热粥，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进腹中，驱散了一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

“家里的柴火不够，炕烧不热，委屈你了。”席老实看着儿子单薄的样子，满脸愧疚，“等过几日天晴，我跟你两个哥多上山砍些柴回来，把炕烧得暖乎乎的。”

“爹，我不委屈。”席周轻声说道。

席二柱挠挠头，咧嘴一笑：“小弟，等过两天我进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逮到一只野兔，打回来给你补身子。”

“山里雪大，野兽也凶，切莫冒太大风险。”席周连忙开口劝道。原主记忆里，村子里就有村民大雪天上山打猎，再也没有回来。

“晓得晓得，我心里有数。”席二柱应下，却没把这话真正放在心上。在他心里，小弟大病一场，最该好好补一补。

柳桂英在一旁叮嘱：“你刚好转，课业这几日就先放下，好好养身子。先生那边，我已经托村里人捎话告假了，读书不急，身子才是根本。”

即便是一心盼着儿子读书出头，可在性命病痛面前，读书也可以往后排。

席周喝完碗里的稀粥，身上多了几分力气。他看向这破败简陋的茅草屋，心中思绪翻涌。

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命如同草芥。旱灾、洪涝、苛捐杂税，随便一样，便能碾碎一户农家。

席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读书科举之上。可科举这条路，何其艰难。十里八乡，多少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秀才。多少读书人耗尽一生，皓首穷经，最终也只是个童生。

家里穷成这样，供他读书，代价是全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两个哥哥本该攒钱娶妻，却把钱财都耗在他的纸笔束脩上面。这份沉甸甸的亲情，席周不能辜负。

他不能一直困在这大山之中。

读书，科举，走出大山。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护着这一群拼尽全力疼惜他的家人。

正思索间，屋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隔壁的邻居王大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席老实，听说你家周娃醒了？我家煮了点红薯，拿两个过来给孩子暖暖身子。”

柳桂英连忙起身去开门。

寒风卷着雪花闯进屋舍，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

席周望着跳动的灯火，掌心紧紧攥住粗瓷碗的边缘。

苦寒的大靖山村，他的科举之路，便从这个风雪呼啸的腊月，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