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山洪裹挟着断木与碎石，像一头挣脱桎梏的凶兽，狠狠碾过粟部聚居的河谷。

冰冷的黄泥灌满口鼻，巨大的撞击力砸在我的胸口，清晰的骨裂声隔着轰鸣的水声，依旧刺耳地钻进我的意识里。剧痛炸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一块磨盘大小的青色岩块迎面撞来，眼前骤然坠入无边黑暗。

我死了。

这是我最后的念头。

连日不停的山雨早就涨满溪涧，部族里的老人反复念叨山灵动怒，可谁也没有想到，山洪来得这样快，这样凶。我们连夜向着高处的土坡奔逃，可洪水的速度，远超两条腿的奔跑极限。耳边同族的哭喊、呼号一点点淡去，被滔天水响吞没。粟部世代耕种的粟田、储存的兽肉、搭建的草屋，还有朝夕相伴的族人，全都要葬身在这片浑浊洪流之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将我从虚无里拽了回来。

我半埋在淤黑的烂泥与折断的灌木之间，压碎我胸骨的巨石，早已被洪水冲走。原本应该让我连一次呼吸都难以承受的剧痛，正在飞速消退。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皮肉曾经被巨石砸得外翻撕裂，可此刻，裂开的血肉正缓缓蠕动、贴合，破碎的筋脉自行接续。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暗红色血痂慢慢褪去，最后只余下一片和周遭肤色别无二致的皮肤，仿佛方才那足以夺人性命的重创，仅仅是一场噩梦。

心脏重重擂动，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后脊爬满全身。

我抬起颤抖的手，捡起脚边一块锋利的燧石。尖锐的石刃划破小臂，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皮肤流淌下来，钻心的痛感真实无比，提醒我不是幻觉。仅仅数息之后，流血止住，翻开的皮肉慢慢合拢，最后只留下一道转瞬消散的浅痕。

我会疼，会受伤，会被重物砸到失去意识。

可我，不会真正死去。

这个认知落在心底，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洪水慢慢退去，河谷间只剩下狼藉的淤泥、倒伏的树木，还有零星散落的尸骨。侥幸逃上后方高地的幸存者一共二十三人，大多是老弱妇孺，寥寥几个壮年，也浑身带伤，神色惶惶。所有人蜷缩在一起，互相依偎，沉浸在灭族的绝望之中。

人群正中，站着部族的巫祝老黎。

他花白凌乱的长发沾满泥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镶嵌兽牙、刻满古老纹路的巫杖。浑浊的双眼缓缓扫过每一个活着的族人，当目光落在从淤泥堆里缓步走出的我身上时，瞳孔猛地一缩，巫杖重重顿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阿衍？”

老黎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其余幸存者闻声，齐刷刷转头看向我，细碎、恐慌的低语瞬间炸开。

“是阿衍！方才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块大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胸口！”

“那样重的一击，换谁都该断气了，怎么他还能走出来？”

“灾，是灾祟！山神降下洪水，就是因为这等不祥之人留在部族之中！”

大灾过后，人心本就脆弱不堪。所有无法解释的异象，都会被归结为神明的迁怒。猜忌如同野草，在绝望的土壤里飞速蔓延。妇人们慌忙把孩子护在身后，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与排斥。

老黎上前一步，巫杖指向我的眉心，苍老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威严，传遍小小的高地：

“山洪覆灭粟部，乃是山神震怒。灾星现世，引动滔天洪水！凡人受巨石重击，必归于尘土，唯有依附邪祟的灾人，方能死而复生。阿衍，你就是惹怒山神的根源！”

“只要将你献祭山涧，以你的血肉平息山神怒火，剩下的族人，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他一声令下，两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壮年，握着削尖的木矛，迟疑着朝我逼近。他们脸色发白，心底同样害怕我这个“不死的灾祟”，却不敢违背巫祝的指令。

我攥紧掌心那片还带着血迹的燧石，没有后退半步。

我清楚，一旦被他们捆住投入湍急的山涧，我不会死去。冰冷的激流会无休止冲撞我的躯体，乱石会一遍遍割裂我的皮肉，我会在无尽的痛苦里反复受伤、自愈，承受永无止境的折磨。

更可怕的是，只要他们发现杀不死我，只会想出更加残酷的法子，不断试探折磨我的底线。

“我不是灾星。”我的嗓子被泥水浸泡得沙哑，目光平静地迎上老黎的视线，“洪水是连日暴雨汇聚而成，和我无关。”

“不是你，那你为何死而复生？”老黎冷笑，步步紧逼，“拿不出说辞，便是邪祟无疑！”

“我有说辞。”我抬眼，望向山谷上游灰蒙蒙的山口，“上游的山体还浸满雨水，水势并未真正回落。不出三日，第二波更大的山洪，会顺着山谷冲下来。这片高地低矮，到时候，所有人都逃不掉。”

这话一出，人群轰然骚动。

老黎脸色瞬间阴沉：“一派胡言！洪水已经退去，何来二次洪灾？你只是编造谎话，想要逃脱献祭！”

“是不是谎话，无需争辩。”我环视四周惶恐的族人，声音沉稳，足以让每一个人听清，“我们定下赌约。给我一天。待到明日黄昏，若是上游溪水水位没有上涨，我自愿束手，任凭你们投入山涧献祭，绝不反抗。”

“可若是水势上涨，便证明我所言非虚。到那时，所有人必须跟着我，迁往更险峻、更高的鹰嘴岭。留在这儿，所有人都会埋在洪水里。”

老黎死死盯着我，眼神阴晴不定。

他是粟部的巫祝，所有人的信仰都维系在他身上。若是拒绝这个赌约，后续洪水真的到来，幸存族人所有的怨恨，都会倾泻到他的身上。权衡许久，他咬牙，重重一点头。

“好！我应下你的赌约。若是明日黄昏水势不涨，不用等到后天，我当场祭了你！”

危机暂时被搁置，可我没有半分轻松。

我看得明白，老黎眼底藏着杀意。一天的时限，对他而言不是等待验证，而是除掉我的机会。他绝不会坐视我预言成真，动摇他在部族里至高的威信。

我独自走到溪流边，蹲下身，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沾满污泥的倒影。

我伸手抚过胸口，那里曾经粉碎的骨骼，已经完好如初。不死到底是什么？是某种神明赐予的馈赠，还是一个永世无法挣脱的诅咒？

溪水叮咚流淌，山谷密林的深处，有一缕极淡、细碎如同星辰的微光，在枝叶的缝隙之间一闪而逝。

那光芒出现得极快，转瞬便隐匿在浓黑的树影之中。

我猛地站起身，目光牢牢锁向那片密林。方才那是什么？是山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心底隐隐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应，那微光，似乎和我身上这份不死的力量，隐隐相连。

就在我望向密林的时候，身后的树丛阴影里，老黎缓缓收回目光。他侧过头，对着两个心腹族人，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割喉手势。

暮色正一点点吞噬河谷。

今晚，暗杀会如期而至。

而我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万古长路的开端。未来千百年里，牧野的血火、咸阳的宫墙、乌江的残阳、崖山的怒浪，乃至遥远 2099年的星空震荡，都已经在这条命运的暗线之中，静静等待着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