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雾又起来。渡口的灯照出去五米就散开,像蒙了一层脏棉花。
桑迟从简记照相出来,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死亡证明的原件在中间,"桑"字多了一个点,明天要去镇上改。他走得不快,左腿拖,走了六十公里的人,腿是硬的。
走到跳板边上,有人坐在缆桩上抽烟。
"桑迟。"
桑迟停下。雾里看清了人,是吴德贵,镇上做二手船机的,五十来岁,脖子上有一道旧疤。
"吴老板。"
"你听说贺老板给你两千。"吴德贵把烟头按灭在缆桩上,"你收了。"
"那是他让我跑腿的钱。"
"跑腿?"吴德贵笑了一下,"你替他递话,让他去收简记那间铺子。这不叫跑腿?"
桑迟没答。他确实收了钱,也确实没替人递话。这两件事他昨天跟简青说清楚了,跟吴德贵说不清。
"我哥前年翻船,"桑迟说,"他跟你买过一台机器,八百块工钱没结。担保是我签的字。"
"你还记得。"
"我记得。"桑迟说,"我分期还,一个月一百。上个月给了。"
"你这个月给不给?"
"给了。"
吴德贵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桑迟矮半个头,肩膀宽。
"那两千,你先拿出来。"
"那不是我的钱。"
"你的钱、他的钱,"吴德贵伸手来抓桑迟怀里的纸袋,"我不管。"
桑迟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跳板的缝里,人歪了。吴德贵的手抓在塑料布上,塑料布裂了一道。
桑迟没还手。他两只手把纸袋抱在胸前,用身体挡住,肩膀撞在吴德贵的胳膊上。他被推得撞在缆桩上,额头磕到铁,一道口子,血一下流到眉毛。
他第一反应不是捂额头,是低头看纸袋。
"你干什么!"
简青从照相馆门口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她看见血,把盆放在地上,快步过来。
吴德贵转过身。他看见简青,愣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简姑娘。"
"你走。"简青说。
"我跟他说钱的事。"
"钱的事去镇上说,去派出所说。"简青站在桑迟前面,"你在这儿动手,是另一件事。"
吴德贵往前一步。
简青伸手,把门口那根电闸拉了。
整条渡口黑下来,只有江面上那点雾光。吴德贵骂了一句,转身要走。
简青已经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她没举高,就贴在耳边,声音很平:
"雾岭渡口。有人打架,有人流血了。姓吴,镇上做船机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又弯腰把地上的搪瓷盆捡起来。
"你受伤了。"她转头对桑迟说。
"一点皮。"
"血进眼睛了。"
桑迟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也全是血。
卫生室的灯亮了。瞿阿婆披着棉袄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充电灯,往这边照。
"谁流血了?"
"桑师傅。"简青说。
"哪个桑师傅?"
"就那个桑师傅。"
瞿阿婆把灯举高,看清了额头的口子,"嗐"了一声,转身回屋拿药箱。
小汪从公路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他是贺老板的司机,二十出头,驾照拿了半年。他刚才在坡下看见雾里有两个人影,跑上来,被吴德贵一胳膊搡在肩上,摔在泥里,右手掌擦掉一层皮。
"桑师傅,你没事吧?"他举着那只擦伤的手。
"你没事?"桑迟问。
"我没事。"小汪把手往身后藏,"我送贺老板回去,路过。"
"你手在流血。"
"泥水里泡的,不深。"
简青从桑迟手里把纸袋接过来,检查那道裂口。塑料布破了,里面的纸边角湿了一小块,字没糊。她把纸袋重新抱好,递给桑迟。
"你拿着。"
"你手脏。"
"我手一直脏。"她说。
十点十分,派出所的警车到了。两个人,一个穿雨衣,一个拿手电。他们把吴德贵带到候船室里坐着,把桑迟带到灯下,拍照、记名字、记时间。
"谁先动手?"
"他抓我东西。"桑迟说。
"你打了吗?"
"没有。"
"你退了吗?"
"退了。"桑迟说,"我撞到缆桩上。"
拿手电的人照了照他的额头。
"去卫生室缝几针。"
"三针。"老周医生在门口说,"我给他缝。"
吴德贵在候船室里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他说了同样的一句话:他要的是八百块,不是打人。
"那你去法院起诉。"警察说,"你动手,就是另一回事。"
"我没打到。"
"你推了。"
吴德贵不说话了。
笔录做到十一点半。桑迟的额头缝了三针,纱布贴在左边,他坐在卫生室的凳子上,纸袋放在膝盖上。
简青在旁边坐着,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盆——她一直没放下,后来才想起来放在桌上。
"你录了像?"桑迟问。
"录了。"简青说,"从你被推开始。"
"录了做什么?"
"给派出所。"她说,"他们要证据。"
桑迟点点头。他伸手摸口袋,摸出一张纸巾,按在纱布边上。
"你不担心这个视频传出去?"
"传出去就传出去。"简青说,"拍的是事实。"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渡口本来就全是闲话。"她说,"你哥哥走那年,闲话说了三年。"
桑迟没说话。
老周医生收了针线,把剪刀放在托盘里。
"三天后来拆。别沾水。"
"我明天要跑六十公里。"
"那你就别跑。"
"我得去镇上改一个字。"桑迟说。
十一点四十,警察走了,吴德贵也走了。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桑迟。"
"嗯。"
"你连你爹是谁都不知道,你替谁还债?"
桑迟坐在凳子上,没动。他的手放在纸袋上,按了一下。
"我替我哥还。"他说。
吴德贵笑了一下,走进雾里。
简青站起来,把桌上的搪瓷盆端起来,去后头洗。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桑迟还坐着。
"你明天带小满来。"她说。
"下午。"他说,"上午去镇上改字,下午过河。"
"她外婆签字拿到了?"
"拿到了。"桑迟说,"昨天夜里我去了山那边,她外婆签的,按了手印。"
简青"嗯"了一声。
"简青。"
"嗯。"
"今天那两千块,"桑迟说,"我用了八百还吴德贵。剩下的一千二,我存着,交小满学费。"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桑迟想了想。
"因为昨天你问我为什么收钱。"他说,"我收了,我得说清楚钱去哪儿了。"
简青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看了两秒。
"你早点回去睡。"她说,"明天要骑摩托。"
桑迟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凳子。他走到门口,回头。
"那道口子,"他说,"不疼。"
"我知道不疼。"简青说,"你从头到尾没叫一声。"
桑迟"嗯"了一声,走出去。
简青关了门口的灯。她站在黑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公路走远,一步一步,左腿拖。
第二天早上,她在石阶上发现一张纸,压着石头。是那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桑"字旁边用铅笔补了一个点,写得很用力。
小满过河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红棉袄,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了锁,钥匙用红线拴在脖子上。她一路没说话,上船时抓着桑迟的衣角,下船时还是抓着。
简青在简记照相门口等。她没进屋,就站在门口。
小满抬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我不想有个新妈妈。”
桑迟站在旁边,手垂下去。
简青蹲下来。她蹲得慢,膝盖响了一下。
“我也不想当谁的新妈妈。”她说。
小满愣了一下。
“我会拍照片。”简青说,“我父亲传下来的相机,还能用。你要不要拍一张?”
小满没答,抱着铁皮盒子,往屋里看了一眼。
“暗房很黑。”简青说,“有灯,红的那种。你怕不怕黑?”
小满摇头。
“那就进去。”
四点,简青给小满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一块白布,布是洗了又洗的床单。小满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铁皮盒子放在旁边。她没笑。
“洗出来要一小时。”简青说,“你先去外头坐着。”
五点,天开始落雨。雨不大,雾很厚。
桑迟在门口站着,看江面。
“她外婆签了字。”他说,“死亡证明改了字,都齐了。”
“那你什么时候办?”
“等小满同意。”
简青看了他一眼。“她今天说了不想。”
“她说的不是不同意。”桑迟说,“她说的是新妈妈。”
简青没接。她把门口的电闸拉下来一半,屋里暗了一点。
“你今晚住哪儿?”她问。
“值班室。”桑迟说,“我给小满铺了张床板。昨天去镇上买的,一百二。”
“铺了床板?”
“她外婆家的床太矮。”他说,“她个子长了。”
简青点点头,没说话。
七点,雨大了。不是暴雨,是那种一直下、下得人心里的雨。江面上白茫茫一片,跳板看不见了。
八点十分,桑迟来敲门。他棉袄湿了一半,怀里没有那个牛皮纸袋。
“小满不见了。”
简青把灯提起来。
“值班室的门没锁?”
“锁了。她从窗户出去的。窗户插销是坏的。”
“她往哪儿走?”
“不晓得。”桑迟说,“她认不得渡口。”
简青把雨衣从墙上取下来,扔给他一件。
“废弃候船室。”她说。
“什么?”
“她昨天从山那边过来,在废弃候船室躲过雨。”简青说,“罗婆婆说的。她在那儿待了一夜。”
两个人出门。雨打在雨衣上,声音很密。渡口往上有一条旧路,走到头是废弃候船室,屋顶塌了一半,墙还在。
路上有积水,最深的地方到脚踝。桑迟走前面,简青提灯走后面。灯照出去三米,雨丝在光里斜着落。
“她身上有钱吗?”简青问。
“没有。”
“她那个铁皮盒子呢?”
“带走了。”桑迟说,“钥匙挂脖子上。”
“里面是什么?”
桑迟沉默了一会儿。“她妈的照片。还有一张船票。”
“谁的船票?”
“我不晓得。”他说,“她从来不打开给我看。”
九点二十,他们到了废弃候船室。塌了一半的屋顶下堆着旧木板,墙根有一堆干草,草上有一小块压平的痕迹。
小满坐在干草上,背靠着墙,铁皮盒子抱在怀里,膝盖上盖着一件男式旧外套。她抬头看灯,眼睛红了,没哭。
“你怎么在这儿?”桑迟说。
“我怕你把我送回去。”小满说。
“我不会送你回去。”
“你会。”小满说,“你办了手续,我就得跟你住。我不想跟你住。”
桑迟站在雨里,没往前走。
简青把灯放在木板上,走过去,蹲在小满面前。
“照片洗出来了。”她说。
小满看她。
“你拍的那张,洗出来了。”简青说,“你坐得很直,比我还直。你要不要去看?”
小满没动。
“我不当你的妈妈。”简青说,“我三十一,我没结过婚,我不会照顾小孩。我只会拍照片、洗照片、卖汽水、代售船票。你以后要是难过,我大概也哄不好你。”
小满的手在铁皮盒子上攥紧了。
“但是这张照片我可以一直给你留着。”简青说,“你什么时候想看,什么时候来拿。你不用叫我什么。”
雨从塌掉的屋顶漏下来,落在木板上,一声一声。
小满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外套。
“这件衣服是我妈的。”她说,“她走的时候穿着这个。”
简青没说话。
“我不想要新妈妈。”小满说,“我想要我妈。”
简青伸手,把灯往小满那边挪了挪,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我知道。”她说,“我也想要我父亲回来。他回不来。”
小满抬起头。
“我父亲三年前跑船没回来。”简青说,“我母亲也走了。这屋里就我一个人。我习惯了。”
两个人在雨里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十点,雨小了一点。老陈的卡车从旧路那头开过来,车灯扫过墙面,喇叭按了两下。
车门响,老陈探出头,脸上全是雨。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他喊,“找孩子?找着了没有?”
“找着了。”简青说。
“上车!这雨还要下半夜!”
桑迟先看小满。小满点头,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
桑迟伸手要抱她,小满自己站起来,抓住他的手。
卡车驾驶室漏雨,暖风坏了。老陈把毛巾扔给小满,又递了一个保温杯。
“喝。姜汤,我老婆煮的。”
小满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桑迟。”老陈一边挂挡一边说,“你上次三十块钱不肯上车,今天怎么上了?”
“孩子在雨里。”桑迟说。
“你倒是分得清。”老陈骂了一句,“你这种人,钱看得比命重,孩子看得比钱重。你图什么?”
桑迟没答。
简青坐在副驾驶,把灯放在脚边。卡车开出去,雨刷刮了两下,玻璃又糊了。
十一点二十,回到渡口。简青送小满到值班室门口。屋里点着一盏小灯,靠墙一张新床板,铺着旧棉被,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边放着一个搪瓷杯。
小满站在门口看那张床。
“这是给我铺的?”
“嗯。”桑迟说。
“为什么铺这么高?”
“你外婆家的床矮,你个子长了。”
小满爬上床,坐在床沿,把铁皮盒子放在枕头边。
简青转身要走,小满叫住她。
“阿姨。”
简青回头。
“照片……真的洗出来了?”
“洗出来了。”简青说,“挂在暗房里。你明天来看。”
小满点点头,把被子拉过来一点。
简青回屋,脱了雨衣,坐在凳子上。她没开灯。
十一点五十,手机响了。是瞿阿婆。
“简青。”
“阿婆。”
“他留你吃饭了?”
简青看着桌上的雨衣,水滴在地板上,一小滩。
“没有。”她说,“他给小满铺了床,然后送孩子回值班室。”
“证领了?”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材料齐了。”简青说,“孩子不同意。”
瞿阿婆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简青,你别心软得太快。”
“我没心软。”简青说,“我在看。”
“看什么?”
“看他会不会为了孩子,把自己弄坏了。”简青说,“今天他额头缝了三针,晚上又走了十里路找孩子。阿婆,他连他爹是谁都不知道。”
瞿阿婆没说话。
“你早晓得。”简青说。
“我晓得。”瞿阿婆说,“渡口的人都晓得。他母亲把他放在候船室长椅上,走了。船上的人轮着喂他,喂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他做媒?”
瞿阿婆咳了两声。
“因为我以为他有个家。”她说,“现在我看,他没有。他没有,你也没有。你们两个都没有,凑一块儿,也未必是好事。”
简青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阿婆,我没答应他。”
“我知道你没答应。”瞿阿婆说,“我就是怕你答应得太快。你答应得太快,将来后悔的是你。”
电话挂了。
简青坐了很久。雨停了,雾又起来,从门缝里进来,凉。
她起身去暗房,把那张照片取下来。红灯下,小满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脸很白,眼神很直。
简青把照片夹进一本旧相册,压在柜台上,用那块石头压住。
石阶上有一张纸,压着另一块石头。她捡起来,是那张船票的复印件,背面一行铅笔字:
“简师傅,这张票是我母亲的。她那年也在你父亲的船上。”
简青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
远处值班室的灯亮着,一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