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山月东升。
青冥内门后山,独居偏院静竹居。
此地是墨渊特意划拨给亲传弟子的静养院落,远离内门喧嚣,四面环绕成片青竹,千竿翠影层层叠叠,晚风穿林,簌簌轻响,错落竹影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碎光。
一轮清月悬于黛色山巅,冷辉洒落庭院,铺得石径洁白如霜。院中一方小石潭静水无波,映着月影竹枝,静谧清幽,与世隔绝。
自踏入内门以来,陆衍便独居此处。
两日夜时光,他始终恪守弟子本分,晨昏静坐,勤修《青冥镇债固本诀》。白日模仿正统心法流转气息,稳稳压住表层债毒,姿态温顺勤勉;夜深人静,无人窥探之时,逆道本源悄然运转,拆解心法递延规则,悄然吸纳周遭弥散的细碎债力。
两日蛰伏,他气息愈发温润平和,完美贴合正统镇道弟子的所有特质,周身无半分异常流露。
外人看来,便是一朝得授正法,潜心悟道、安分守己的绝佳苗子。
唯有陆衍自身清楚,他的根基,正在以无人察觉的速度稳步夯实。
夜半子时,山风渐凉,竹影摇曳愈盛。
院中木屋窗扉半掩,月光斜切而入,落在静坐榻边的少年身上。
陆衍衣襟松散,身姿端正盘膝,双目轻阖,呼吸绵长匀净。体表萦绕一层淡淡的莹白灵气,流转轨迹规整圆润,是最标准的正统镇道修行姿态,无半分偏差。
长睫静静垂落,面色苍白温润,肌理间萦绕着被心法压制的浅淡债雾,一切都显得安稳平和。
忽地——
院外林间的风声,骤然变调。
原本轻柔簌簌的竹风,陡然变得阴涩滞冷,不再有草木清润之气,反倒裹挟着一缕极淡的阴晦寒气,贴着地面悄无声息漫入庭院。
石潭静水微微一颤,平整的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黑纹涟漪,转瞬即逝。
夜风骤停,竹影僵滞。
整座静谧庭院,刹那陷入一种死寂的压抑之中。
榻上静坐的陆衍,眼睑未曾颤动分毫,呼吸依旧平稳,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指腹贴于膝间,肌理细微绷紧。
他没有睁眼,窥债眼早已暗启。
视线穿透木窗、穿透夜色、穿透层层竹影,清晰看见院墙外侧的竹林阴影里,潜伏着三道晦涩人影。
三人皆隐匿气息,灵力尽数敛入肌理,脚步轻踏竹枝,落地无声,显然是刻意练过隐匿潜行之法。
更显眼的,是三人身周萦绕的暗沉债雾。
不同于正常修士修行递延的浅淡债丝,这股债雾阴涩浑浊、带着刻意堆叠的戾气,是强行压榨自身债毒、催动阴诡秘术才能生出的晦暗气息。
不是内门正统弟子所为。
是被淘汰的外门失意者,被人暗中授意,以自残压债之法,修炼了旁门诡术。
三人修为不高,皆是凝气四层水准,却专精潜行、偷袭、缠扰,手段阴柔刁钻,专攻夜半独居弟子,最擅长悄无声息废人根基、乱人道基,且不留显性伤痕。
无需多想,源头唯有一人——苏宸。
两日隐忍,这位昔日天骄终究按捺不住。
他不敢亲自出手沾染嫌疑,便暗中蛊惑三名落败怀恨的外门弟子,以秘术利诱,让三人深夜潜入内门,偷袭扰局。
不求正面斩杀,只求搅乱陆衍修行、震碎其心法根基、逼其慌乱失态、展露异常戾气。
只要陆衍深夜私斗、出手狠戾、修行崩坏,便会彻底打破在墨渊心中温顺可控、沉稳守礼的人设。
届时无需苏宸多言,宗门规制、长老印象、亲传资格,尽数崩塌。
算计阴柔、精准、稳妥,毫无破绽,全然是蛰伏之后的阴狠布局。
院外竹林阴影,三道黑影缓缓挪动身形,气息压至极致,眼底藏着阴恻的冷光。
为首一人指尖捏着一枚灰黑色的毒符,符纸浸透阴债之力,无风自动,微微震颤。
这是苏宸特意赠予的阴债符,不伤人命、不见血光,一旦贴体引爆,可瞬间打乱修士灵力流转,激化肌理债毒,让静心修行之人气息崩乱、根基动荡,事后查无可查,只会被判定为自身债毒反噬、修行出偏。
绝佳的阴私手段,无解的无声陷阱。
“动手。”
极细的唇齿轻响,隐在风声余韵之中,几不可闻。
三道黑影分三方掠出竹林,身形贴地滑行,借着竹影月色掩护,悄无声息逼近木屋。
步伐轻盈如鬼魅,落地无半点声息,全程规避院中禁制,熟稔至极。
左侧修士抬手屈指,指尖夹着阴债符,灵力微催,符纸化作一道灰黑残影,顺着半开的窗缝,精准射入屋内,直奔陆衍后背心而去。
速度极快、轨迹极偏、无声无息。
另外两人分立窗侧门旁,手掌覆着阴涩灵力,随时准备封堵退路、缠扰身形,一旦陆衍气息崩乱、心神失守,便立刻贴身缠斗,搅碎其周身灵力,坐实其“修行躁乱、心性不稳”的罪名。
整套偷袭行云流水,算计步步锁死。
屋内月光静谧,少年静坐如初,仿佛对将至的诡诈偷袭全然无知。
就在阴债符即将贴及后背衣襟的刹那。
始终静坐不动的陆衍,身形骤然一晃。
没有劲风爆发,没有灵光炸散,身姿如同月下虚影,轻轻偏移半寸。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寸偏移。
咻——
灰黑符纸擦着衣摆掠过,直直撞在后方木壁之上。
噗嗤!
无声闷响炸开,细碎的灰黑雾子瞬间弥散,贴着木壁蔓延,尽数落空,未曾沾染陆衍分毫肌理。
符中积蓄的阴债戾气、扰心之力,瞬间泄尽。
窗外三道黑影瞳孔骤然一缩,眼底闪过猝不及防的惊愕。
怎么可能躲得如此精准?!
全程无声偷袭,无风起、无响动、无预兆,对方静坐修行,怎会提前闪避?
惊愕转瞬即逝,为首之人眼底阴狠更盛,低喝一声:“动手缠他!”
三人不再隐匿,同时翻身掠入庭院。
三道灰影踏碎月色,灵力裹挟阴涩债雾,分上中下三路同时扑向木屋窗口。
招式不攻要害、不施杀招,尽是缠、扰、绊、乱的阴柔手法,手掌翻飞间,细碎阴毒灵力丝丝缕缕,专攻经脉穴位,只求乱其修行、破其心境。
他们深谙宗门规制,只要不伤人命、不造重伤,只造成修行紊乱,便无人能定罪,最多算作弟子私斗失误。
算计滴水不漏。
院中夜风骤然翻涌,竹影狂乱摇曳,满地碎光纷乱跳动。
面对三方合围、阴诡缠扰,陆衍终于缓缓睁眼。
漆黑眼眸澄澈如镜,无波澜、无戾气、无怒意,只有一片清冷通透。
他抬眸的瞬间,恰好对上窗外一名修士狰狞紧绷的面容。
那修士眉峰拧起,牙关咬紧,眼底满是阴狠急切,掌心灵力暴涨,直扑窗内。
陆衍身形轻踏窗沿,身形一跃而出。
不后退、不闪避,主动踏出木屋,落于月光庭院正中。
身姿清挺单薄,立于三道黑影合围中心,却丝毫不显慌乱,脊背平直,气息稳如静水。
第一人掌风临近,阴涩灵力直缠他手腕经脉。
陆衍小臂轻翻,不硬抗灵力、不爆发修为,仅以凝气三层微薄灵气聚于指尖,腕花轻转,精准点在对方掌心债毒淤积最盛的穴位。
叮!
灵气微震。
那修士浑身猛地僵硬一瞬,掌心阴诡灵力瞬间滞涩崩解,经脉酸麻无力,整条手臂骤然脱力下垂,攻势戛然而止。
错愕之色瞬间爬满脸庞。
不等他回神,陆衍侧身滑步,避开第二人的缠腿扫击,重心下压,肩背轻靠,一记轻柔靠肘,精准撞在对方腰侧肌理。
力道巧柔,不重、不猛,恰好对上对方失衡的重心。
嘭!
修士身形踉跄,直接被撞退数步,脚下踩空,跌坐在青石地面,周身灵力彻底涣散。
仅剩最后一人,见状眼底慌乱骤生,面容紧绷发白,牙关死死咬住,抬手催动剩余灵力,不顾一切拍出一掌阴债雾气,想要逼退陆衍,伺机脱身。
他心知不妙,只想速战速决、抽身撤离,不留把柄。
陆衍眸光微淡,脚步轻挪,避开弥散的黑雾,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精纯寸劲。
不攻身、不伤人、不破防。
精准一点,落在对方气海表层的债毒滞涩节点。
细微灵气入体,瞬间引爆对方强行堆叠的阴诡债力。
那修士周身骤然黑雾翻涌,自身催出的阴债之力骤然反噬其身。
“呃!”
他闷哼一声,身形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周身灵力彻底崩乱,踉跄着倒退撞在竹干之上,竹枝震颤,簌簌落了一地碎叶。
三招。
干净利落、轻柔克制、全无戾气。
三名专精偷袭缠扰的外门修士,尽数被破功、乱灵、逼退,无一人能再动弹出手。
全程没有狂暴打斗,没有血腥冲击,没有过激招式,每一击都精准破除对方阴诡灵力、瓦解偷袭手段,点到即止,分寸完美。
庭院风止,竹静月明。
三名黑影狼狈立在满地月光之中,面色惨白、心神俱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们赖以依仗的潜行诡术、阴债秘术、合围缠杀,在陆衍面前,如同孩童戏法,不堪一击。
眼前这看似孱弱的少年,对战洞察、控力精准、节奏把控,早已超出所有同辈认知!
陆衍静立庭院中央,月辉落满肩头,灰布衣摆无风自动,神色平淡漠然。
他缓步上前一步,声音清浅,落在寂静庭院,清晰入耳:“受人指使,夜闯内门私院,诡术扰修,可知宗门规矩?”
三名修士身躯一颤,下颌紧绷,眼神躲闪,无人敢与之对视。
眼底阴狠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惶恐。
他们此刻已然知晓,自己撞上的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深藏不露、心思恐怖的绝顶天才!
“我……我等知错,自愿受罚!”
为首之人咬牙低头,声音发颤,彻底没了先前的阴狂。
他们不敢供出苏宸。
苏宸许诺的资源秘术、以及暗中的威慑,让他们不敢吐露半分实情,只能自行扛下所有罪责。
陆衍垂眸看着三人惶恐紧绷的面容,眼底无波无绪。
他心知肚明,幕后主使是谁,却无意当场揭穿。
无凭无据,徒惹口舌,反倒落得争执结怨的把柄。
苏宸藏于暗处、借刀杀人、隐忍布局,心思深沉阴柔。
既对方喜欢躲在幕后算计,那他便继续稳住温顺人设,让对方永远藏于阴影,永远不敢直面出手,永远只能做阴私小丑。
“既知错,自行前往戒律堂领罚。”
陆衍语气平和,不带半分苛责戾气,唯有同门规制的端正,“今夜之事,仅此一次。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话语克制大度,守礼守规,即便遭遇深夜偷袭,依旧秉持同门分寸,不私罚、不结怨、不逞凶。
三名修士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认错,不敢多留半分,狼狈收拾身形,踏着月色匆匆退出静竹居,消失在山林阴影深处。
庭院重归静谧。
晚风穿竹,月影摇晃,仿佛方才的阴诡偷袭从未发生。
无人知晓深夜内门的暗流争斗,无人知晓一场阴私算计被悄然化解。
陆衍立在月下,目送三人背影消失,睫羽轻垂,眼底的清冷尽数敛去,再度覆上温顺沉静。
苏宸的试探、阴私、算计,尽数落空。
非但没能撼动他的人设根基,反倒白白送出三名可用之人的债力。
方才交手瞬间,三人周身溢出的阴涩债毒,尽数被他逆道本源悄然吸纳、拆解、清算。
无声无息,补齐肌理细微亏欠,夯实自身道基。
敌人的阴私算计,终究只是他的修行资粮。
陆衍转身缓步走回木屋,窗扉轻合,隔绝满山月色与夜风。
屋内烛火轻摇,光影安然。
他再度盘膝落座,灵气平稳流转,继续复刻正统心法,静心苦修。
外表依旧是潜心镇债、温顺安分的亲传弟子。
内里清算大道,步步深耕,悄然生长。
暗处风浪不息,明处本心恒定。
任凭阴风四起,我自稳坐钓鱼台。
内门暗流,皆为垫脚之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