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旧堂阴风沉沉,尘埃在斜切的光柱里缓缓浮动。
方才查到的帛书名册平铺在手,那一笔被墨色掩盖又艰难重现的名字——温疏辞,像一根深埋百年的暗刺,终于破土露头。
祝灵汐指尖轻轻按着那行古字,心底层层寒意翻涌不散。
温疏辞,百年前与苏清玄同辈的师门长老,封禁逆契大典后离奇“道崩坐化”。
司契台无魂归记录,师门无葬地凭证,口口相传的身死,从头到尾都是一笔糊涂旧账。
谢临渊立在一旁,眸光沉沉扫过整座旧堂,法理气息悄然铺开:
“无亡魂备案,无轮回轨迹,只有一种可能——此人当年假死脱身,隐于青坛山中百年不出。”
“可他为何隐忍至今?又为何暗中放出线索,引我们来祖师旧堂?”
祝灵汐凝眸思索。
若是温疏辞真是百年逆契幕后主使,蛰伏藏形、滴水不漏,绝无可能主动给他们指路、自曝踪迹。
可若不是他,谁能手握百年秘辛、谁能熟知封禁大典秘录、谁能次次留下同源逆契暗痕?
纷乱疑丝缠结心头,百年旧案非但没有明朗,反而愈发迷雾重重。
就在这时!
堂外骤然掠入一缕极阴冷的山风!
风不是穿堂自然之风,是人为敛息破阵带起的契风!
满室陈旧书卷齐齐震颤,页片翻卷哗哗作响,原本安稳平和的堂内灵气瞬间凝滞、冻结。
阴影深处,祖师石像后背那片终年不见光的暗隅里,缓缓响起一道苍老、低缓、似笑非笑的人声。
声音不厉、不狂、不悲、不怒。
只有沉淀百年的淡漠与疏离。
“时隔百年,居然还有小辈,能翻出这一页旧账。”
祝灵汐心神骤紧,袖中祝由灵草瞬间腾空而起,银白观契瞳全力绽开,勘尽四方契息!
谢临渊一步横挡在前,腰间白玉印腾空悬于身前,正统法理白光蓄势待发,牢牢锁定暗处声源!
明暗交界的阴影之中,一道灰袍人影缓缓踱步而出。
须发雪白,面容苍老清峻,眉眼依稀可辨百年前的风骨,与帛书侧边的先辈小像完全吻合——正是早已被师门认定身死百年的,温疏辞。
他身上没有滔天戾气,没有阴邪狂暴,甚至没有半分作恶者的狰狞。
一身素灰旧道袍干净朴素,周身萦绕的是正统祝由道门底蕴,唯独血脉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深、被压制到极致的逆契本源。
同源,却内敛。诡秘,却克制。
他静静看着戒备森严的二人,目光淡淡扫过那卷帛书,唇角微弯,笑意浅淡难辨。
“苏清玄守着山门体面,孟昭仪攥着门禁规则。”
“百年了,他们依旧只会藏、只会瞒、只会遮丑。”
他只点评旁人,绝不承认自己造契作恶。
祝灵汐眸光锐利,步步追问:
“温长老,你百年未死,一直隐匿青坛山中。山祠伪契、药庄饲寿契,跨百年连环逆契祸乱世间,是否与你有关?”
温疏辞垂眸,目光落回祖师石像,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祝由大道,本就有正有逆,有衡有破。”
“当年大典封禁逆契,看似规整天道秩序,实则是师门自断变通之路,僵化守律,视无辜牺牲为天经地义。”
他只谈道的对错,不谈自己的罪责。
彻底避开要害,滴水不漏。
谢临渊声线冷肃压场:
“大道不公,当修正天道,而非私造阴契、残害苍生。你若清白,为何百年假死隐匿?为何周身藏有同源逆契本源?”
这句话终于让温疏辞眼底微动。
他抬眸看向谢临渊,淡淡反问:
“司契台守万古天契,你所见的公允,真的是真公允?”
“你查的案,你守的律,真的从未包庇过天道之私、山门之弊?”
字字诘问,不答反问,打乱所有追查节奏。
他没有动手,没有开战,没有自爆身份。
整个人高深莫测,亦正亦邪,让人完全摸不透立场。
祝灵汐心头愈发凝重。
她终于明白——
之前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笺纸、所有的指路,根本不是善意提点,也不是陷阱诱杀。
是内鬼互咬!
温疏辞隐于暗处,借她与谢临渊的追查,撬动苏清玄、孟昭仪稳固百年的假面格局!
三方制衡,百年博弈,他们二人,只是入局的棋子。
就在祝灵汐欲再度追问真相之时!
温疏辞眼底笑意骤然收敛。
“查到这里,已经够了。”
话音落下,他袖袍轻轻一拂。
整座祖师旧堂的古老阵纹瞬间被引动!
不是杀阵、不是困阵、不是强攻绞杀!
是洗痕掩迹阵!
暗红细光飞速流转整座堂宇,所有残留的旧契气息、隐秘纹路、百年暗迹,尽数被瞬间清空、抹除、重置!
他根本不跟他们缠斗!
“今日暂且到此。”
“想查百年真相——往后慢慢看。”
最后一句落定,身影随阵光虚化、消散、无痕无踪。
风停,光静,堂空。
人彻底遁去。
只留满目沉寂,和无数更深、更密、更无解的疑团,牢牢锁在旧堂之中。
祝灵汐立在原地,掌心微紧,心绪翻涌难平。
他现身、点拨、反问、洗迹、遁走。
不认罪、不动杀、不留把柄、不彻底暴露。
幕后棋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冷、更恐怖。
谢临渊望着空无一人的阴影深处,眸光沉如寒渊:
“他不是阶段性BOSS。”
“他是——真正坐盘执棋之人。”
而苏清玄、孟昭仪、乃至所有师门异常、底层棋子林安、历年暗案,全部都是棋盘上,被人摆布百年的落子。
百年逆契大幕,才刚刚真正拉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