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风卷砾,荒墟无声。
灰蒙蒙的天幕垂落下来,压在连绵万里的残墟裂谷之上,不见日月,不辨晨昏。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墟尘,混着经年不散的寂灭道气,冰冷、枯涩,吸入肺腑,便如无数细针穿刺经脉,透着彻骨的荒芜与死寂。
此地便是荒古残墟。
九州修士人人谈之色变的绝地,三千年一轮墟劫,浊气覆天,道法禁绝,万灵寂灭。自古以来,无数天骄大能踏入其中,皆落得尸骨无存、道消魂灭的下场,从无一人能够全身而退。
今日,死寂万古的残墟深处,走出了一个人。
身影单薄,衣袍破烂不堪,早已被墟气腐蚀得千疮百孔,边角碎烂,沾染着厚厚的灰黑墟泥。他赤着双足,踩在冰冷坚硬的碎岩之上,每一步落下,都极稳,极沉,没有半分踉跄。
此人名为苏砚臣。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被困这座万古绝地,沉睡、蛰伏、苟活,熬过了世间修士无法想象的绝境煎熬。
抬眸,一双眼眸漆黑深邃,不起半点波澜。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只剩一片历经死寂、看透虚妄的淡漠,以及深处沉淀的、近乎冰封的寒凉。
他抬手,缓缓摊开掌心。
掌心沟壑纵横,布满经年累月被墟气侵蚀的旧伤,纹路破碎,再也不见昔日道尊执掌乾坤的规整道印。一缕微弱至极的气息从掌心溢出,转瞬便被四周狂暴死寂的墟气吞噬、磨灭,荡然无存。
道基碎。
丹田裂。
灵根废。
一身震彻九州、独镇墟劫的通天修为,早已散尽一空。
如今的苏砚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若是寻常修士道基崩碎、灵根尽废,早已沦为凡俗,寿元枯竭,尸骨腐朽。他能活到今日,并非依靠逆天机缘,亦无莫名外挂加持,仅仅是二十年残墟绝境中,一寸一寸熬出来的生机。
二十年前,墟劫初现,浊气冲天,万古凶劫即将倾覆九州大地。
彼时,九大仙宗高居云上,坐拥天下灵脉,手握世间顶级道统。面对灭世浩劫,诸宗长老、天之圣子,尽数束手无策,只能仓促布下粗浅禁制,退守宗门仙山,眼睁睁看着域外浊气蔓延,准备舍弃亿万凡俗、放任九州倾覆。
是他,苏砚臣。
无门无派,无师无脉,无靠山无底蕴,仅凭一己之心、一己之道,孤身踏入荒古残墟。
他以自身道基为镇锁,以毕生修为为封印,燃尽半生道果,硬生生将席卷天地的三千年墟劫,死死封死在残墟裂隙之中。
那一役,天地失色,道音断绝。
他护住了九州万灵,护住了九大仙宗,护住了这片抛弃他、漠视他的天地苍生。
代价,是自身道基崩裂,重伤濒死,被困残墟深处,陷入漫长沉眠。
苏砚臣垂落手掌,指尖微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转瞬即逝,不留分毫痕迹。
年少尚浅,心怀苍生,以为天道公允,善恶有报,以为以身殉道,必得世间感念。
何其可笑。
残墟二十年,隔绝世事,无人问津,无人探寻。没有宗门感念他的牺牲,没有修士铭记他的功绩,甚至没有一人,记得世间曾有一位独镇墟劫的布衣道尊。
风过裂谷,卷起漫天墟尘。
苏砚臣抬步,一步步朝着残墟之外走去。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落地,都踩碎了沉积二十年的死寂。
他要回去。
回那片他舍命守护、却将他彻底背弃的九州大地。
……
残墟之外,青域边境,云垂城。
此地紧邻荒古残墟外围,常年受墟气余波侵扰,灵气稀薄,地势贫瘠,算不上九州灵脉福地,却是凡人城池、底层修士聚集之地,也是九大仙宗划定的边境镇守之城。
今日的云垂城,热闹非凡,人声鼎沸,与残墟的死寂天差地别。
城中主街,红毯铺地,彩幡高悬,仙乐袅袅,瑞气升腾。
今日是云垂城第一望族,凌家大喜之日。
凌家祖上曾出半步元婴大能,扎根云垂数百年,世代盘踞边境,背靠顶级仙宗清霄仙宗,势力雄厚,底蕴深厚。今日凌家少主凌玄,迎娶青域二流宗门望月阁圣女,两大家族联姻,声势浩大,轰动整座云垂城。
城中权贵、各方修士、大小势力首领,尽数登门道贺,车马络绎不绝,仙光流转,气派堂皇。
人群簇拥,议论纷纷,满是艳羡赞叹之声。
“恭喜凌家!贺喜凌家!望月阁圣女下嫁,凌家日后必将更上一层楼!”
“凌玄少主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筑基巅峰,天赋卓绝,配得上望月阁圣女,真是天作之合!”
“背靠清霄仙宗,联姻望月阁,从今往后,整个云垂城,无人能撼动凌家地位!”
阵阵道贺之声不绝于耳,凌家众人立于府门之前,衣饰华美,面带荣光,意气风发,接受着四方恭贺。
人群最前方,一名白衣女子静立而立,身姿窈窕,容颜清丽,一身月白仙裙,灵气萦绕,气质绝尘,正是今日新娘,望月阁圣女——凌清瑶。
只是此刻,绝美清丽的脸颊之上,无半分新婚喜悦,只剩淡漠疏离,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冰冷。
旁人不知缘由,唯有凌家核心族人心中清楚。
数十年前,凌家尚未崛起,势微力弱,曾与无名散修苏砚臣,定下一纸婚约。
彼时苏砚臣声名未显,无人知晓其天赋。凌家只是随意结盟,随口定亲,只为多留一条后路。
可谁也未曾想到,后来苏砚臣横空出世,逆天证道,压盖九州年轻一辈,独镇残墟墟劫,名动天下。
只是转瞬之间,世事颠覆。
二十年光阴流转,世间早已改了模样。
当年独镇苍生的救世之人,沦为天下唾弃的千古罪人。
无人再提他护世之功,流传世间的,只有九大仙宗统一口径、载入史册的铁律定论。
二十年前墟劫爆发,并非天地浩劫,而是苏砚臣贪慕墟力,私闯残墟,妄图盗取魔道本源,修炼禁术,险些引墟劫覆灭九州。
他不是救世道尊。
他是祸世魔徒。
是险些覆灭万族、罪该万死的乱世罪人。
这套说辞,经由九大仙宗盖章定论,写入各州史书,刻入宗门典籍,二十年日复一日的传颂,早已深入人心,成为世间铁律,无人质疑,无人反驳。
凌清瑶眉眼微冷,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却足以让周遭众人清晰听闻。
“世人皆道,苏砚臣祸乱残墟,引动浩劫,罪连九州,罪无可赦。”
“我凌清瑶,身为望月阁圣女,身负宗门道义,心怀正道纲常,此生绝不与祸世魔徒有半分牵扯。”
“昔日年幼婚约,不过口头戏言,今日,我凌清瑶当众作废,彻底割裂,断绝一切因果!”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附和之声。
“圣女英明!与魔徒割席,乃正道大义!”
“那苏砚臣早已身死残墟,就算侥幸未死,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岂能配得上圣女?”
“当年不知多少修士因他引发的墟劫殒命,此等乱天罪人,不配立于人世间!”
谩骂、唾弃、鄙夷、斥责,声声入耳,充斥整片长街。
凌家长老抚须冷笑,满脸傲然:“我凌家世代清白,恪守正道,岂容一名叛道魔徒玷污门楣!今日当众废约,便是与昔日污秽彻底切割!”
满场喧嚣,满场正义凛然。
所有人都站在道德高处,肆意践踏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无人知晓,他们今日享受的太平盛世、安稳修行、宗门荣光,皆是那名“魔徒”以残躯残道,硬生生换来的二十年安宁。
就在这时。
人群尽头,长街尽头。
一道破烂单薄的身影,缓缓走来。
赤足踏地,破衣裹身,满身墟尘,狼狈至极。
他穿过喧闹人群,走过红毯两侧的权贵修士,一步步走向富丽堂皇的凌家府邸。
周身无半点灵气波动,无半分仙道气息,形同凡人,羸弱不堪,任谁看去,都只是一个从荒山野岭走出的落魄废人。
人流拥挤,无人在意。
有人随意侧目,见他衣衫褴褛,面露嫌恶,随口呵斥:“哪来的乞丐?今日凌家大喜,岂容你这污秽之人在此碍事,速速滚开!”
呵斥声落下,无人理会。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聚焦在凌家、聚焦在绝美圣女身上,无人愿意多看这落魄少年一眼。
苏砚臣未曾抬头,未曾争辩,面色平静无波。
二十年残墟绝境,刀光浊气、寂灭道劫尚且熬得过来,区区人间唾骂、世人薄情,早已撼动不了他的心性。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
穿过人海,踏过红毯,最终,停在了凌家府门之前。
这一刻,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名突兀出现的落魄之人。
凌家护卫眉头紧皱,手持兵刃,上前阻拦,语气厉斥:“止步!凌家大喜之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苏砚臣终于抬眸。
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面前护卫,扫过满堂权贵,扫过那一身华美仙裙、容颜清丽的凌清瑶。
他的目光很淡,无怒无恨,无悲无喜,却带着一种穿透虚妄、看透人心的漠然。
唇瓣轻启,声音沙哑,带着二十年残墟沉淀的死寂,清晰响起。
“我回来了。”
短短三字,轻若风声。
却像是一道无形惊雷,骤然炸响在整片长街之上。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所有议论、道贺、嬉笑之声,尽数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凌清瑶清丽的面容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这个声音。
她记了数十年。
纵然时隔二十年,纵然岁月流转,纵然世事变迁,她也绝不会认错。
凌家长老脸上的傲然笑意瞬间凝固,神色骤变,瞳孔震颤,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直冲头顶。
在场所有老一辈修士,脸色尽数剧变,呼吸骤然停滞。
苏砚臣。
这个被世人认定早已身死道消、覆灭于残墟浩劫中的名字,这个被钉在九州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祸世魔徒……
竟然,回来了。
死寂的长街上,苏砚臣静静立在府门前,破败的衣袍随风微动。
他看着眼前满堂锦绣、满目荣光,看着这些享受他太平、骂着他罪孽的世人,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昔日,他以身镇墟,护九州安宁,不求功名利禄,不求世人感念。
世人负他,仙门欺他,苍生辱他。
既如此。
旧恩不必提。
旧账,从头算。
这场由九大仙宗亲手编织的千古伪史,这场遍布九州的背恩负义,今日起,由他苏砚臣,亲手撕碎。
残墟归人,不为救赎,不为原谅。
只为清算天地,重定正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