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对药味的记忆比人牢。
人吃药,苦一下就过去了,顶多记住"这药苦"。猫不一样——猫的味觉受体比人多三倍,苦味在舌头上会一层一层化开,像有人拿毛笔蘸了墨在你舌根上画圈,画完一遍再画一遍。所以猫对"苦"这件事的分辨能力近乎变态:同样是苦,哪一味是黄连,哪一味是苦参,哪一味是黄柏,猫分得清。
钳嘴里的苦味是苦参。
苦参不致命。但长期喂,会让猫嗜睡、食欲异常亢进、反应迟钝。配合高脂食物——也就是钳每天吃的那些东西——效果是:越吃越胖,越胖越懒,越懒越不反抗,越不反抗越适合当"试毒耗材"。
因为它不会挣扎。不会跑。不会把有毒的糕吐出来。它会乖乖吃完,然后乖乖倒下,或者乖乖活着——取决于剂量。
我蹲在花台上,看着钳睡觉。它的呼吸又深又慢,肚皮一起一伏,像一台坏了一半的风箱。
李贵人坐在廊下,把小豆子的画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她排了两遍。第一遍按编号排,第二遍按日期排。排完她盯着看了很久。
"不对。"她说。
不是对猫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她拿起其中两张画,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画着丙字五号,死因骷髅头,日期是上个月十二。一张画着丙字九号,死因骷髅头,日期是上个月十八。
"五号死在十二。九号死在十八。中间隔了六天。"她手指点着两张画之间的空隙,"六天里没有猫死。但糕照送。"
她翻出第三张。丙字十四号。日期是上个月二十。
"十四号死在二十。然后又是空白。直到——"
她翻到最后几张。
"丙字七号。死在三天前。"
三天前。就是我刚穿来那会儿。
"十一只猫,死了八只。活了三只。"她数着,"十七、二十三、三十一。十七号被喂药喂成了废猫。二十三号——"她看了扳手一眼,"后腿伤了,不知道是试毒伤的还是别的。三十一号没碰过糕,所以活着。"
她把画收起来。
"铁勺。"她叫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
"小豆子说老余开柜子拿印。我想知道那个柜子里还有什么。"
她看着我。
"你能再去一次司礼房吗?"
我看着她。
不是不想去。是——上回叼了铜印回来,司礼房肯定查过。窗缝可能补了,柜子可能换了锁。再去风险大。
但风险大也得去。因为柜子里如果还有别的东西——比如私刻的勘合文书、比如毒粉的出入记录——那就是铁证。
我站起来。
李贵人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指在我缺耳的地方停了一下。
"带扳手去。它的耳朵好使。你负责进去,它负责盯外面。"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写字的那种——递到我面前。
"万一柜子打不开,就把你看见的东西画下来。回来我认。"
猫不画画。但猫能用爪子扒拉炭条留下痕迹。我叼起炭条。
扳手已经站起来了。它听见"司礼房"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就竖起来了。后腿还是瘸,但前爪在石板上抓了两下——它准备好了。
瓷从墙头跳下来。它不走。它蹲在李贵人脚边,抬头看她。
"你留下。"李贵人弯腰摸了摸瓷的脑袋,"守着钳。守着冷宫。"
瓷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不情愿。但它没动。
两只猫。一前一后。钻出排水口。
三更。
司礼房后巷。月光比上次亮,云薄,星星多。巷子里的青砖上凝着露水,踩上去凉。
我蹲在巷口,扳手蹲在我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它的耳朵一直在转——不是转一圈停一下,是持续地、缓慢地扫,像两根天线在搜信号。
"有人的。"它用气声说。猫之间的气声,喉咙不振动,只有气流从声带缝隙里挤出来,发出极轻的嘶嘶声。
我闻了。
墨味。茶味。还有人的体温味——从后窗方向飘过来。
灯亮着。
跟上次一样。老余又在抄东西。
我贴着墙根走到窗下。扳手留在巷口,蹲在阴影里,耳朵朝前。
纱窗。上次被我挤过一次,左下角的纱线松了,这次更容易挤。但——
纱窗外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细线。
灰色的,棉线,从窗框上头垂下来,一端系在窗框的钉子上,另一端——看不见,延伸到窗台下面。
我凑近看。
线绷着。微微的。如果纱窗被推开,线会动。线动了,另一端——
另一端连着什么?
铃?还是机关?
扳手在巷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嘶——"有东西"。
我缩回爪子。
不挤了。纱窗被动过手脚。有人知道会有东西从窗缝进来。
谁?老余?还是别人?
我跳下窗台,退回巷口。扳手耳朵转向我。
"有陷阱。"我气声说。
扳手歪了歪头。它走到窗下,蹲着闻了闻那根线的气味。
"不是老余。"它嘶声说,"线上有皂荚味。老余用胰子,不用药皂。"
宫里用皂荚洗衣服。巡苑司的人用皂荚洗猫。线沾了皂荚味——是巡苑司的人系的。
不是防外人的。是防猫的。
他们知道有猫会从窗缝进来。
我蹲在墙根想了一会儿。
不挤窗了。走正门。
正门有锁。但猫不需要开门——门底下有缝隙。司礼房的门是木门,底下跟地面之间有一指宽的缝。对猫来说够了。
我跟扳手绕到前院。司礼房前院有甬道、有灯笼、有巡逻。但三更之后灯笼灭了,巡逻的也撤了——宫里的规矩,三更后各司各值,不巡逻。
前院空着。月光铺在石板上,白得晃眼。
我贴着廊柱走。扳手跟在后面,一瘸一拐但没出声。
司礼房的门。两扇木门,铜环,底下缝隙一指宽。
我趴下来,从缝隙往里看。
黑。没灯。没声音。
老余不在。
灯灭了,人走了。比上次好办。
我侧着身子从门缝挤进去。肩膀卡了一下,过去了。扳手挤的时候后腿不方便,卡了一下,我回头咬住它的后颈皮往上提了一下——像母猫叼小猫一样——它过去了。
司礼房书房里。黑。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条,照出桌腿和椅子脚的轮廓。
我跳上桌子。砚台、笔架、烛台。铜印不在了——上回被我叼走了。但印泥盒还在,朱砂冷杉味。
矮柜。在书房里头。两扇门,铜锁。月光照不到那边,黑着。
我跳下桌子,走到柜子前面。铜锁摸上去凉的。锁孔小,猫爪伸不进去。
扳手走过来,用鼻子闻锁。
"铜的。新锁。上回不是这把。"它嘶声说。
换了锁。上回老余用的是旧锁,小豆子说"上了锁"但没说换了。说明换锁是最近的事——可能就是铜印丢了之后。
柜门缝里透出气味。我凑近闻。
纸味。墨味。还有——
另一种铜味。不是印泥的铜。是铜器本身的味道。新的。没怎么用过的。
柜子里有新的铜器。
不止一方印。
我退后一步。爪子在地面上划了一下,示意扳手退开。
然后我跳上柜子顶。
柜子不高,到我后背。顶上落了灰,说明平时没人动。我蹲在柜顶上,用爪子扒拉柜子后面的缝隙——
有东西卡在柜子和墙之间。
我伸爪子勾。勾不动。太深。
扳手走过来,用前爪从底下往上顶——它的前肢力量大,把柜子顶得微微离开墙面。缝隙大了。我爪子伸进去,勾住了——
扯出来。
一块布包。灰色的,跟小豆子记账那种粗布差不多。打开——
不是纸。是木牌。
一块一块的,长方形,寸许长,半寸宽,木头,上面刻着字。
我叼起一块,跳到月光底下看。
刻着字。猫不认字,但认形状。上面是编号——跟铜牌一样的编号体系。丙字一号、丙字二号……一共七块。
不是巡苑司的猫牌。猫牌是铜的,圆的。这是木的,长方的。
扳手凑过来闻。
"人用的。"它嘶声说,"牌上有汗味。人的汗。"
木牌是给人戴的。
什么人戴木牌?
宫里的低等杂役、新入宫的小太监、浣衣局的粗使——没有正式品级的人,临时出入凭证用木牌。
七块木牌。七个人的出入凭证。
我翻了翻布包里剩下的。七块牌,编号从丙字一号到丙字七号。每一块背面都刻着一个字——不是名字,是一个代号。
一号刻"甲"。二号刻"乙"。三号刻"丙"。四号刻"丁"。五号刻"戊"。六号刻"己"。七号刻"庚"。
甲乙丙丁戊己庚。
七个人。用天干编号。
这不是普通的出入凭证。这是暗号牌。私下刻的,不走正式流程,没有登记,查不到。
七个人。七块牌。他们出入宫里什么地方?干什么?
我叼起布包,跳下柜子。
扳手耳朵突然转向门口。
脚步声。
从甬道方向来。不是布靴,不是皮靴。是软底鞋——那种太监值班穿的千层底布鞋,走路几乎没声,但猫的耳朵能听见鞋底蹭石板的细微摩擦。
我钻到柜子底下。扳手缩进桌底。
门开了。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一个人影站在门槛上。
没点灯。那人站在门口,像在听什么。
我屏住呼吸。猫的呼吸很轻,但柜子底下回声大,我怕被听见。
人影走进来了。脚步轻,走到桌子旁边。拉开抽屉——不是柜子,是桌子抽屉——翻了翻。
然后走到柜子前面。
蹲下来。
我看见了他的手。
苍白的。指甲剪得短。左手食指和中指有茧。
李贵人的手。
不是李贵人。是跟她一样握笔的人。
手摸到铜锁上。摸了一下。没开。
"换了。"声音极轻。不是老余的声音。更年轻。更尖细。
他在自言自语。
他站起来,走到窗下。摸了摸那根灰线。线动了——他碰的。
"加了防。"他又说了一句。
然后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
月光下我看不清是什么。但气味飘过来了——
鱼干。
风干的鲫鱼肉。跟李贵人喂我的那种一样。
他在给我留吃的。
不是给我。是给"会从这个门进来的猫"留的。
他知道有猫来。他知道猫会从门缝进来。他留了鱼干——不是毒。是饵。
他走了。布鞋踩在石板上的摩擦声远去。
我等了五十息。
从柜子底下钻出来。
扳手从桌底出来,耳朵还在转。
我走到门槛旁边。鱼干就在那儿。我闻了。
干净。没有苦杏仁味。没有药味。就是普通的鱼干。
我叼起来。不是吃。是带走。
回头看了眼书房。黑暗里柜子、桌子、窗、门,一切安静得像没人来过。
但门槛上的鱼干、柜子后面布包里的七块木牌、窗上的灰线——都在说同一件事:
有人在跟我玩同一场游戏。
他知道我来了。他知道我从门缝进来。他知道我去过柜子。他换了锁,加了线,还留了鱼干。
他在告诉我:我看见了你。但我没抓你。
为什么?
我叼着鱼干和布包,从门缝挤出去。扳手跟着。
巷子里月光白。扳手蹲在墙根,耳朵朝四面转了一圈。
"走了。"它嘶声说。
我蹲在巷子里。
七块木牌。甲乙丙丁戊己庚。七个人的暗号。
谁?做什么的?
还有那个留鱼干的人——他是友是敌?
我叼着布包和鱼干,沿着墙根走回冷宫。
钻进排水口。回到笼子。
把布包放在竹篾垫子上。鱼干放在旁边。
李贵人天亮才出来。她看见布包,蹲下来打开。
七块木牌。她一块一块翻。
"甲乙丙丁戊己庚。"她念出背面的字。
她翻到第七块。庚字牌。背面除了"庚"字,还有一行极小的刻痕——不是字,是符号。像什么?
她盯着看了很久。
"这是——"她手指沿着刻痕描了一遍,"这是太医院的药库编号。"
药库编号。
苦杏仁粉从太医院药库出。有编号就能查出入记录。
"七块牌。七个人。出入药库。"她把木牌一块一块排开,"甲乙丙丁戊己庚——庚字牌持有者能进药库。"
她抬头看我。
"铁勺。你从柜子里找到的?"
我看着她。
她拿起庚字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方印——"她指着木牌上的刻痕,"不是刻的。是烙的。拿烧热的铁条烫上去的。宫里只有一处用这种烙法——"
她停了。
"刑房。"
司礼房底下有刑房。专门处理"不宜外扬"的事。烙铁、藤条、夹棍——宫里不对外说的刑罚。
庚字牌上的编号是刑房烙的。说明这七个人跟刑房有关。
"七个人。一个能进药库。一个能进刑房。剩下五个——"她把木牌按编号排好,"甲乙丙丁戊。天干前五位。对应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一二三四五。五官。五司。五监。"她手指点着木牌,"司礼房下辖五监:司设、司舆、司苑、司膳、司药。"
五官对应五监。
甲乙丙丁戊——分别管设、舆、苑、膳、药。
庚是药库。那第六个人己呢?
"己。天干第六。六部?不对。宫里没有六部。"她皱眉,"六局?尚宫局下辖六局——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司籍、司宾。"
她摇头。不对。
她把木牌收起来。
"回头让小豆子认。他待在浣衣局,见的人多,说不定见过这些牌子。"
她站起来。
"铁勺。你今天没叼印回来。叼了这个。"她指了指布包,"比印重要。"
她把鱼干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在我面前。
"干净的。你吃。"
我吃了。
她看着我吃。
"留鱼干的人——"她自言自语,"是帮我们的,还是引我们上钩的?"
她没答案。
我也没有。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那个人的手,跟李贵人的手一样,食指和中指有茧。
握笔的人。
宫里握笔的人多了。老余握笔。李贵人握笔。太监里抄写文书的笔帖式都握笔。
但左手食指和中指同时有茧的——说明他是左撇子。用左手握笔。
宫里左撇子不多。我见过一个。
在浣衣局。
小豆子。
不。小豆子不握笔。他拿炭条写字,右手。
那是谁?
我想不起来。但那个茧的位置——食指第二节、中指第一节——是长期用毛笔磨出来的。不是硬磨,是反复地、大量地写。
每天抄写至少两个时辰的人。
司礼房笔帖式。不止老余一个。李贵人说调来过一个年轻的——
新调来的笔帖式。
他留了鱼干。
他是友是敌?
我趴在笼子里,嚼着鱼干,想了一夜。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