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莫名的氛围当中。
三个人,三道呼吸,极细又轻。
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陈望的手指在开始在茶杯上摩挲。这算是他的一点小习惯,每当有拿不准的事情的时候便会不自觉的摩挲茶杯,这有助于帮助他镇定下来。
与此同时,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两个人,先不说言谈举止,单从穿着来讲,就不是一般人,光看这女子穿的衣服,上好的料子配上细致的苏绣,光这点,足以看出这不是一般人家。今天这么冷的天,正常人要是走了很久过来,一进屋绝对是被冻的打哆嗦,而他们没有,虽然穿着风衣,但是进来后并没有表现出因为温差而带来的不适感,说明他们是坐车来的,车是停在巷子口的,所以他们从下车到房间门口的的这段距离还不足以让他们受到气温的影响。
再看男人,手掌宽厚有力,食指和拇指的夹缝以及食指两侧都有厚厚的茧子,这种一看就不是干活磨的,他之前看过军事杂志上有一些特写照片,上面有一些细节和男子手上的一模一样。
陈望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本来以为来了俩冤大头,现在到好,感觉来的不是什么善茬啊。
还没待他思考明白,就发生了最开始的那一幕,男子开口便要他跟着他们走。
陈望虽然不喜欢这种强硬的预期,但也知道,这种生意场上,谁先开口谁便落了下风,随即他就摆起来谱了"二位,陈某虽然穷,但也是靠本事吃饭的,也不是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听到陈望这强硬的态度,对面男子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不悦,可还是按着性子说道“一个摆摊的,谱还大的很,难不成你怕了?
"怕?"陈望说"怕什么?"怕你们付不起钱?"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就连进门开始就一直和和气气的女子,眉毛也微微皱了起来。
陈望见状,心里是又喜又怕,喜的是大多数有钱人最烦别人说他们'付不起',正所谓人争一口气,在这种情况下,他漫天要价多半能成;怕的是,这种人也最不好惹了,万一是个暴脾气的,今天怕是要吃点挂落。
好在,对面的女子沉默了两秒,然后选择了前者“钱不是问题,你开个价。”
陈望伸出三根手指“三万定金,成与不成概不退换”但是说完这句话他其实心里就开始打鼓了,毕竟他再出名,也只是一个黄河边上摆摊算卦的,平常也就是几十块钱来来回回的小生意,人家既然能找上门,肯定已经对他打听的七七八八了。虽然这点钱对有钱人来说,连九牛一毛的毛尖尖都算不上,但是万一人家觉得不值这个价呢,那不就是到嘴的鸭子飞了吗?一想到这,陈望就开始追悔万分,觉得大意了。
听他报完价格,这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一声嗤笑,从怀里逃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子。
陈望看了一眼,两眼顿时亮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个厚度的,如果是毛爷爷,那比他的要价只高不低,这算是捡到宝了,如果这单成了,那高低高低可以改善一段时间的生活了
“这是五万块钱,多出来的,就当是我们小姐的诚意了,而且,只要你有本事,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陈望盯着那个信封,喉咙滚动了几下,五万块钱,这都够好几年的房租了,也能吃好几年的包子了,想到这,他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嘴巴子,吃什么包子,没出息的样子,就应该吃火锅,吃大餐,上次是大餐是什么时候了?两年?还是三年?有点记不清了。
随着对面把牛皮袋子放到桌上,他伸出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很沉。
——比他想象的沉。
他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脸上的那种市侩的、贪婪的笑,一点一点收了,最后只剩下一片平静。
"当然。"他说。
"您二位,"他说,"想让我'算'什么?"
后来的事,陈望自己都觉得像个笑话,因为从对面两个人一进门开始,他就被看穿了,看的底裤都不剩的那种。
男子摘下了帽子,然后一脸讥讽的说道:"陈先生,您的要求我们满足了,现在让我来说说吧。您这房间不大,却多处积灰,墙角、柜顶、窗棂,灰尘厚薄不均,"他说,"至少月余未彻底打扫。"可唯有那张桌子”他指向靠墙的木桌:"最上层抽屉把手光亮,周边浮灰被抹去一片。若我所料不错,陈先生的茶叶是从那儿取的。"
陈望的手指,蜷了蜷,心里骂了句:操。
男子继续:"沙发弹簧塌陷,漆面剥落;桌椅腿有修补痕迹;墙上水渍泛黄——"
"陈先生近来,"他说,"手头应当不宽裕。可偏偏这茶壶、这茶叶,"他说,"大有讲究。"
旁边的女子"啊"了一声,凑过去看那把紫砂壶"这是……陈用卿的'圆珠壶'?"
紧接着,陈望也咦了一声,看着她惊讶的说道"你这个年纪还懂这个?这不都是中年大叔才开始接触的吗"
女子撇了撇嘴骂道"狗眼看人低”,随即便认真的说道“陈用卿,崇祯年间人,又称陈三呆子,宜兴制壶大家。明末张岱的《陶庵梦忆》有载:"宜兴罐,以供春为上,时大彬次之,陈用卿又次之。”顿了顿,她指着壶身落款说"而且陈用卿的款,多仿钟繇笔意,自成一格,这壶,是真品。"
陈望默默的接了一句;祖传的。
“卖不卖?”女子这会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开始饶有兴趣的把玩这把壶。
“卖不了,我爷爷留给我的”
女子吃了个没趣,又端起来桌子上的茶,品了一口,然后眼睛顿时一亮。
"云南凤庆,大金针。"她惊喜的说道"这可是滇红中的上品。芽尖金毫显露,条索笔直,汤色橙黄透亮,甜香高扬,陈先生这茶,"她说,"不便宜啊。"
陈望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女子没停"而且,从我们进门起,我就发现陈先生嘴唇干裂,"她说,"饮茶后稍有缓解。更何况,这天气这么冷,房间里的炉子也没有很热,但是我进到房间后却发现房间闷热异常,"她抬了抬下巴"再看墙角垃圾桶,里面倒了不少茶叶残渣。"
"想必陈先生早知我们要来,"反复烧水冲泡,所以屋内燥热,导致你的嘴唇干裂。"
"另一方面——"
她盯着陈望的眼睛。
"是心中焦急,"她说,"心火上炎。"
哐当。
陈望手里的茶杯,磕在桌面上,他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娇柔的女子,后背泛起来一丝凉意。
这俩人,一个眼毒,一个心细,都不是好与的主啊。
他那些故弄玄虚的把戏,在他们面前,像个蹩脚的笑话。
屋里静了很久,陈望忽然笑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然后朝两人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他说。
"陈望,金城中医药大学在读,黄河边上摆摊测字,"他说,"偶尔接点……零活。"
他看向方叔,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
"大叔,您好眼力。"
又转向女子,微微躬身。
"小姐,您也好见识。"
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望立刻斟茶,双手奉上。
"陈先生的背景,"方叔接过茶杯,"我们来之前查过。二十三岁,金城中医药大学就业。高中毕业后就很少和家里联系了,社会身份还算比较干净,平常呢在黄河边摆摊测字,据说在金城白云观有两个师父,平日里偶尔也会参与庙里的法事来补贴生活费"
陈望尴尬的看着男子"让两位见笑了,生活所迫。"
男子看着陈望这会态度还算不错,倒是也没有再揭他的老底了,反而夸起来陈望,"不过闻名不如一见,陈先生这'算'准我们要来的本事,"他说,"倒也算的上实至名归。
"提前摆好架势,沏好茶,"他说,"这是——"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要狠狠宰我们一刀的架势?"
陈望的耳根,"唰"地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改方才的"高人"做派。
搓着手,笑得有些讪讪。
"您这话说的……我陈望做事,向来公道。至于定金嘛,肯定是要收的,毕竟要打点各路神仙,不过您放心,成与不成,我都尽十二分的力去做。只不过这定金既然我收了……那按规矩,是不退的。"他说得含糊。
眼睛却不住往女子手边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瞟。
——不对,那个信封已经在陈望怀里了。
他瞟的是她包里另一个。
女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怀疑和戒备,忽然就散了。
她甚至有点想笑,因为不需要怀疑,什么高人,什么大师,只不过是个装腔作势、见钱眼开的升斗小民罢了。
她拿起她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放在桌上。
"现在,"她说。
她看着陈望。
笑容明媚,眼底却一片冰凉。
"可以聊聊正事了吗,陈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