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巷的宅子比破庄子大了二十倍不止。
苏令言进门的时候,从前院走到后院,小短腿跑了足足半炷香。
“娘,这院子有几间屋?”
苏蕖华正站在正屋门口掐腰验收,闻言伸出手指数了数。
“十二间。”
苏令言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在破庄子住了四年,总共两间屋,其中一间还漏雨。
现在十二间屋,给他一个人住都嫌多。
“我能挑屋子吗?”
“随便挑。”
苏令言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最后挑了离苏蕖华卧房最远的那间。
苏蕖华看他一脸倔强地抱着枕头往那间屋走,心里门清。
这小子还记着半夜吃脚的仇。
燕七办事利索,宅子里桌椅被褥灶台器具一应俱全,连后院井里都打好了水。
苏蕖华去厨房转了一圈,米面油盐齐备,还搁着两只活鸡。
“行,今晚吃鸡。”
苏令言从窗户探进半个脑袋,“真的?”
“骗你是狗。”
苏令言缩回去了,但不到三息,又探出脑袋。
“上回你也这么说的,结果鸡腿你啃了俩。”
苏蕖华假装没听见。
安顿到下午,苏蕖华在院里劈柴,苏令言蹲在墙根下拿树枝练写字。
霍临钧让燕七送来了一箱子启蒙书册,苏令言翻了两页,觉得幼稚。
但他不认字这件事确实丢人,只好硬着头皮从“天地玄黄”开始描。
日子平静得有点假。
苏蕖华心里清楚,苏家不会这么算了。
苏振南是怕霍临钧,但苏芙蓉不一定。
那种人,被踩了尾巴只会加倍咬回来。
果然,第三天上午,望安巷口停了一辆马车。
苏芙蓉穿了身素色衣裙,脂粉淡抹,眼眶微红,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瞧着可怜极了。
苏蕖华正坐在门槛上给苏令言削竹蜻蜓,抬头看见她,刀没停。
“稀客。”
苏芙蓉站在门外,没有上次在厨房里的尖刻劲,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姐姐,我来给你赔罪的。”
苏蕖华削了一刀竹片,没接话。
苏芙蓉咬了咬嘴唇,眼泪适时地滚下来。
“五年前的事……我知道姐姐恨我。可那时候我年纪小,都是身边的人撺掇的,我也是被人利用了。”
“秋桂已经死了,那些事我也不想再提。我只是想来跟姐姐说一声,对不起。”
说着,苏芙蓉弯腰要行礼。
苏令言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地上慢慢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假、的。
苏蕖华瞥了一眼,嘴角弯了下。
小反派识字不行,但识人挺准。
“行了,站直了说话,别脏了你的裙子。”苏蕖华把竹蜻蜓往苏令言手里一塞,拍拍屁股站起来。
苏芙蓉直起腰,泪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开始打量宅子了。
两进的院落,位置好,家具新。
苏芙蓉心里盘算着,这宅子少说值三百两。
霍临钧出手倒是阔绰。
“姐姐如今有了霍将军撑腰,日子是好过了。”苏芙蓉抹了把眼泪,声音里拐了个弯,“可我听说,霍将军并没给你名分?”
苏蕖华靠在门框上,“你消息挺灵的。”
“不是名分的事。”苏芙蓉压低声音,像是在替苏蕖华着急,“姐姐,你住在外头,名不正言不顺,外人说什么的都有。霍将军眼下护着你,可他刚回京,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能护你多久?”
苏蕖华没动,但眉尾微微抬了一下。
苏芙蓉这番话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试探底线的。
试探霍临钧对苏蕖华到底上不上心,试探这个女人有没有真正拿住霍临钧。
如果没有,那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苏蕖华正想开口,巷口传来马蹄声。
不急不缓,踩在石板路上,节奏稳。
苏芙蓉下意识回头。
霍临钧骑马进了巷子,身后跟着燕七和两个随从。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苏芙蓉,勒马,没下来。
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苏芙蓉身上。
苏芙蓉脸色微变,但很快调整过来,福了一礼。
“霍将军。”
霍临钧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燕七。
他没看苏芙蓉,走到门口,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递给苏令言。
“糖炒栗子,路过买的。”
苏令言接过纸包,拆开看了一眼,分量不少。
他犹豫了两秒,拿了一颗塞嘴里,含糊地说了句。
“还行。”
霍临钧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注意看不出来。
然后他才转身看向苏芙蓉。
“苏二姑娘登门,是有事?”
苏芙蓉维持着温婉的笑,“来看看姐姐,顺便给姐姐赔个不是。”
“赔不是。”霍临钧点了下头,“那正好。”
他从燕七手里接过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纸。
“这是苏芙蓉名下三间铺子的契书,原本挂在苏家二房账上,实际银子都走的你的私户。”
苏芙蓉笑容消失了。
霍临钧抽出第二张纸。
“乾元三年六月至八月,你三次向城南别院管事张福行贿,总计三百两。其中一百两经赵家钱庄,另外二百两从你名下的绸缎铺走账。绸缎铺的掌柜叫孙有才,十天前已经到了大理寺。”
苏芙蓉的手开始发抖。
她以为霍临钧手里的证据只有张福那一份供词,只要咬死是丫鬟秋桂一人所为,她就能摘干净。
可霍临钧查的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
铺子、银子、钱庄、掌柜,每一环都对得上。
“霍将军,这些都是……”
“还没完。”霍临钧抽出最后一张纸,“秋桂,你的陪嫁丫鬟,两年前病死。我让人查了她的死因,疫病。但给她看病的大夫姓周,三个月前在益州被我的人找到了。”
他看着苏芙蓉的眼睛。
“周大夫说,秋桂不是病死的。是有人在她的药里加了东西。”
“他留了当时的药方底单。”
苏芙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干净了。
巷子里很安静。
苏蕖华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削竹子的小刀。
她看着霍临钧一张纸一张纸地掏出来,跟剥洋葱似的。
苏芙蓉每次觉得自己还能狡辩,下一秒就被新的证据堵住嘴。
这不是临时反击。
这是霍临钧早就准备好的。
他知道苏芙蓉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