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那三个申请离开的战士便背着铺盖走了。

有的战士出去送了一段，也有人一直站在营地门口，远远地望着。

三个战士走出去很远之后，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看营地。

当天下午，黄海洋套了一辆马车，车上装了几个麻袋。

有人问他去哪，黄海洋支支吾吾，随口搪塞了几句。

整整两天，黄海洋都没在营地。

等他回来以后，整个人累得跟散架了似的，一头扎进地窨子睡了大半天。

郭学文问黄海洋：“海洋，这两天你到底去哪了？”

黄海洋一蒙被子，只回了一句：“郭先生，你就别问了，国家机密。”

这一句国家机密，把郭学文给气笑了。

另一边，张光荣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每天照常带着人去干活。

只不过那 4个突然空下来的铺位，总让人心里觉得少了点什么。

转眼一个礼拜过去。

这天上午，拓荒队的人正在挖排水沟。

忽然，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辅导员——”

张光荣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地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

张光荣眯着眼睛看了片刻，顿时愣住了，竟然是周万成。

不对，不光是周万成，何美凤和孩子也跟来了。

黄海洋顿时蒙了，但咧嘴一笑：“哎呦我去，老周，你这什么情况啊？”

周万成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到了张光荣面前，喘着粗气道：“辅导员，我回来了！”

张光荣皱了皱眉头，上下打量着周万成：“咋又回来了？家里事不处理了？”

周万成红着眼眶，声音有些哽咽：“处理。”

“家里有粮食了？”张光荣问。

周万成点点头：“有了。”

张光荣装傻充愣，笑了笑：“呦，这么快就有粮食了？哪来的？”

周万成没说话，身后的何美凤却走了过来。

这个几天前还哭着喊着非要丈夫回家的女人，看到张光荣，眼泪就掉下来了：“张辅导员……”

张光荣被何美凤看得有些发毛：“嫂子，咋得了这是？”

突然，何美凤竟然朝他鞠了一躬。

这一下子，直接把张光荣吓得赶紧往旁边躲了躲：“哎哎，嫂子，你这是干啥玩意呢？”

“张副队员，谢谢你。”何美凤抹着眼泪说，“海洋兄弟都跟我说了。”

张光荣瞬间黑了脸，猛地扭头看向黄海洋。

黄海洋正站在人群后面，发现张光荣看自己，赶紧把脸扭到了旁边，还假模假式地吹起了口哨。

何美凤接着说道：“我跟万成回家的第二天，海洋兄弟就赶着车来了，给我们送了一袋粮食。”

周围的战士一听这话，全都愣住了。

有人下意识看了看黄海洋，又看了看张光荣。

一袋粮食，在这个贫困的年代，不算少了。

何美凤的眼泪越擦越多：“我问他粮食哪来的？他死活不肯说。后来我把他问急了，他才说是从你们拓荒队的口粮里匀出来的。他还说，万成虽然回家了，可他还是拓荒队的人，他的爹娘孩子就是拓荒队的家人，绝不能让他们饿着。”

这一番话说完，四周围观的战士顿时鸦雀无声。

张光荣咬着后槽牙，冲着黄海洋就开骂：“黄海洋，我不是让你别说吗？把粮食偷偷放那就走，你拿我话当耳旁风啦！”

黄海洋一脸委屈：“辅导员，我也没成想那么巧啊，正好被嫂子撞见了，嫂子非问我，我能咋整啊？她就差点拿烧火棍削我了。”

何美凤哭着哭着，被黄海洋逗笑了一下。

张光荣掐着腰，指了指黄海洋，顿时也没了脾气。

就在众人围着周万成的时候，远处又出现了三个人影。

石小满伸长脖子一看，顿时惊呼起来：“副队员，你看，那不是前几天刚走的那几个战友吗？”

所有人都一愣，然后顺着石小满所指的地方看了过去。

果然没错，那三个已经离开的拓荒战士，竟然全都回来了。

走到近前之后，谁都没好意思先说话。

张光荣打量了他们片刻，明知故问道：“咋的了？有东西落这了？”

其中一个战士眼圈一红：“辅导员，对不起，我们不走了。”

另外两个也赶紧说：“对，我们再也不走了。”

张光荣皱了皱眉头：“不是都想好了才走的吗？咋又反悔了呢？”

第一个战士低着头，声音颤抖道：“我回家以后，我发现家里多了一袋粮食，我认识那粮食上的标记，是咱们拓荒队的。我娘问，这粮食哪来的？我说，肯定是拓荒队给的。然后我娘拿棍子抽了我一顿。”

“你娘为啥抽你呀？有粮食不好吗？”张光荣问。

那战士红着眼睛，声音哽咽：“我娘说，你在前线打仗的时候，腿让炮弹炸坏了都没当逃兵，现在跟着战友开荒，就因为家里缺几口粮，居然卷着铺盖跑回来了。她骂我没出息！”

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也说了自己的情况，跟第一个战士差不多。

黄海洋按照张光荣的交代，把粮食偷偷地一户一户送到了他们家。

这就是当初张光荣让他保守的秘密。

回来的这三个人里，有家里老人让他们回来的，也有妻子主动劝丈夫回来的。

因为直到那个时候，这些家属才知道自己的男人在东林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身后还有200多个战友，更有一个连他们的父母妻儿都惦记的辅导员。

张光荣站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本来压根没想着把这些人弄回来。

他只是觉得，既然这些人曾经跟着自己来到了东林，跟着他钻地窨子、挨饿、打狼、趟泥水，一下一下垦出耕地。

不管最后走不走，都是自己的战友。

人可以走，但是不能让人家带着一家老小饿着肚子走。

黄海洋看了看返回来的战士，又看了看张光荣，见事情败露了，干脆全撂了：“哎呀，我就实话说了吧，那天晚上辅导员把我叫过去，就是让我给你们送粮。当时我也觉得辅导员疯了。咱们 200多号人一天到晚稀粥都不敢多喝一口，他竟然让我从口粮里往外拿，我说绝对不行，他就朝我瞪眼睛，甚至还要打我，非让我送。辅导员跟我说，咱们这些人来东林开荒，不就是想种粮食吗？要是粮食还没种出来，自己战友家里的老婆孩子老人先饿坏了，那还种个屁？”

听着黄海洋说的一番话，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光荣身上。

张光荣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自在地说：“都瞅我干啥玩意呢？我脸上有花啊？”

众人没说话，眼睛里都泛着泪光。

张光荣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索性提高声音道：“哎呀，行了，既然都知道了，那我就把话挑明了。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部队的，也不管你们是断了胳膊还是少了腿，还是身上有多少弹片。既然跟我张光荣来到东林，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我张光荣不敢保证以后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但现在咱们自己都吃不饱，我也没那个本事说大话。但是有一条，我绝不允许咱们自己在这吃苦，家里老婆孩子也跟着遭罪，更不能让家里的爹娘饿肚子，还得反过来惦记咱们。咱们出来开荒，不是出来断六亲的。打仗的时候没办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儿在哪，明天在哪，谁也顾不上家。可现在东北解放了。咱们转业来种粮食，就是想把日子越过越好。如果连自己家人都顾不上，那咱们把这荒地开出一万垧、十万垧，那还有个屁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