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晚是被一阵葱花炝锅的香味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像一把刀。墙上的钟指着十点三十。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今天没有通告,陈姐昨天晚上特意在微信里发了三条语音,让她睡到自然醒,别定闹钟。
可厨房里为什么有声音。
她赤着脚下床。地毯是长绒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睡裙的下摆扫过小腿,她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然后她就看见了傅灼。
他系着她那条围裙。深灰色,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颜色老气,她自己都嫌丑,买回来压箱底。现在系在他腰上,居然合身得像量身定做。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正低头切一颗番茄。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很轻的笃笃声。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他发顶。
温晚靠在门框上,没动。
她看了大概五秒。这个人的背影她看了十九年。十三岁的时候他瘦得像根豆芽,肩胛骨支棱着,像没长开的鸟。现在不一样了,肩背宽出来,腰却还是窄的,站在她的厨房里,穿着她的围裙,用她的菜刀切番茄,好像这一切本来就是他的。
不对。温晚忽然想起来——这套房子,她搬进来才三个月。墙是上个月重新刷的,沙发是前天到的,窗帘是上周才挂上的。她一个人住,碗碟都没置办齐,用的还是从旧家带过来的那套蓝边瓷碗。
那他围裙哪来的。
还有菜刀。她记得搬进来那天试过,那把刀钝得切不动胡萝卜,她切了两刀,手都磨红了,后来干脆顿顿点外卖。现在这把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声音又脆又匀,刀刃雪亮,一看就是新磨过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刀停了。
“傅灼。”
“嗯。”
他转过头,脸上一点被抓包的窘都没有。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很好看,眼尾弯起来,那颗小痣跟着动。温晚心里咯噔一声——十九年了,他这个笑还是能让她心口发紧。
“醒了?”
“嗯。”
“番茄蛋汤,炖了米。”
“傅灼。”
“嗯?”
“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
“你在我家干什么。”
他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十三楼。”
“……”
“我十二楼。”
温晚闭了闭眼。
上周刚领的证。红本子换成绿本子,出来的时候刮大风,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眼睛红得像兔子。她手里捏着那个绿本本,晃了晃,说:你太黏人了,我腻了。
他沉默了半天。
“那……一周十五次?”
她当时差点笑出声。
她绷住。指甲掐进掌心,把那个笑硬生生按下去。绿本本边角硌着虎口,提醒她这是真的。
“滚。”
他确实滚了。滚到了她楼上。
“你什么时候搬的。”
“前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飞杭州,凌晨三点才落地。”
“……你租的?”
“买的。”
温晚没说话。
买的。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买了瓶水”。他现在是娱乐公司董事长,自己开的公司,从三万块启动资金到上市,用了八年。十二楼那套房子,大概就是他一顿饭局的钱。
温晚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楼上楼下两套,加对面一户,小一千万砸进去,眼都不眨。他这是把复婚当收购案在做——先围城,再围人。
“十二楼对面那户呢。”
“也是我的。”
“傅灼你有病吧。”
“看病了。”
“什么?”
“看了。医生说,这病得治,得靠人。”
温晚深吸一口气,吸气吸到一半,卡住了。
得靠人。靠谁,不言而喻。
她把那口气吐出来,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她不该问的。她每问一句,就是给他递一次梯子,他顺着就往上爬。
“傅灼,你讲点道理。”
“我讲了。”
“我们离婚了。”
“离婚了我就不能给你做饭?”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前夫。”
他不说话了。
他从厨房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温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太熟悉他这个走法了——慢,稳,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上。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他比她高大半个头,她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她往里面看了十九年,从来没看到底。
“温晚。”
“干嘛。”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离婚。”
“……”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着急。”
温晚被他气笑了。
她伸手推他胸口。掌心按下去才发现,这家伙围裙里面什么都没穿。薄薄的布料底下,胸肌硬邦邦的,烫得她指尖一缩。
“你围裙里面没穿衣服?”
“刚健完身。”
“在我家?”
“我自己买的房子。”
“那是我家楼上!”
“楼上也是你家。”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整个包住。他的手掌大而烫,十指扣进她指缝里,不容拒绝。温晚挣了一下,没挣开。
手被他整个包着,她挣的那一下,力气还没使出来就先泄了一半。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数出来。
“松开。”
“不松。”
“傅灼,你三十三了。”
“你嫌弃我老?”
“我是说你三十三了,能不能要点脸。”
“要脸能追回你吗。”
温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十九年前那个蹲在墙根的少年。那时候他连“追”字都不会说,只会红着脸跟在她后面走一条街。她把书包里的面包掰了一半给他,他捧着那半个面包,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长着长着,就长成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肌肤饥渴症。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病跟了他十几年。医生说是童年创伤,必须持续有人的体温和触碰才能安抚情绪。以前是她。后来婚姻烂了,她搬去客房睡,他也不闹,就每天晚上蹲在她客房门口,隔着一扇门坐着。她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开门就看见他靠着墙睡着了,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有一回她半夜胃疼,推门出来找药,撞见他靠着墙坐着,腿都麻了,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打了个软。她当时想说“你活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去睡”。
他摇头。
“你睡着我再回。”
她那时候觉得他疯了。
现在想想,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前妻。”
“滚。”
“摸腹肌吗。”
“……”
“新练的。”
温晚抬头看他。
他眼里带着笑,可那笑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东西。很轻,像水面上的薄冰,你知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她十九年前就知道。
十三岁那年,她在殡仪馆后巷捡到他。他蹲在墙根底下,瘦得像只流浪猫,一身脏,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她问他饿不饿,他点头。问他叫什么,他摇头。问他跟不跟她走,他点了头,然后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一抓,就是十九年。
“傅灼。”
“嗯。”
“你到底想怎样。”
他没立刻答。
他微微弯腰,脸凑得很近。温晚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番茄汤的甜香混着他惯用的木质香水,是她三年前给他挑的那款。
“我想复婚。”
“不可能。”
“我知道。”
“那你……”
“我可以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
平静得让温晚心里一紧。她太了解傅灼了。他说“我可以等”的时候,不是说说而已。十三岁跟着她回家,在她那个十五平米出租屋的沙发上睡了三年,她睡床他睡沙发,他从没抱怨过。二十二岁她答应嫁给他,他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两个小时,紧张得手都在抖。
这个人,认定一件事就不会放手。
包括她。
温晚承认,有那么半秒钟,她动摇了。
复婚。这两个字她不是没想过。十九年,从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到后来那栋三百平的大房子,从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到他站在领奖台上隔着人群看她,她陪他走过来了,他也陪她走过来了。她见过他最好的样子,也见过他最烂的样子。
好的时候真好。烂的时候,也真烂。
她怕的不是他变。她怕的是自己。她怕自己再一次把一辈子押进去,再一次被那份沉甸甸的爱压得喘不过气,再一次半夜醒来看见他蹲在门口,而她连一句“你回去睡”都说不利索。
她怕的是重蹈覆辙。
“你随便吧。”
她抽回手,绕过他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汤多盛一碗。”
“好。”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的温晚,那张脸精致得无可挑剔,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她摸了摸自己的掌心。
刚才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还在发烫。
——
接下来的五天,傅灼真的就这么赖下了。
他每天早上九点半准时出现在她厨房里。拎着刚买的菜,有时候是鲈鱼,有时候是牛腩,偶尔带一束花,插在她客厅那个从来没用过的玻璃花瓶里。白色的洋桔梗,她以前跟他说过一次,她喜欢洋桔梗,不喜欢玫瑰。
他记了十几年。
温晚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麻木,只用了五天。
其实那袋垃圾,头天晚上就该扔了。她偏留到今天早上。下楼之前,她还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不乱,气色还行,像那么回事。
电梯门开,傅灼拎着两杯豆浆站在门口。
“早。”
“……早。”
“甜的咸的?”
“甜的。”
“我记得。”
他把甜豆浆递过来,手指故意蹭过她手背。温晚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听得她耳朵发麻。
她开始后悔了。
后悔离婚的时候没把话说死。
第三天晚上其实出了一点岔子。
那天她拍夜戏,收工已经凌晨两点。陈姐送她到楼下,她裹着羽绒服从车里钻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电梯门一开,楼道里亮着昏黄的感应灯,傅灼靠着消防通道的门框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保温桶,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看见是她,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把保温桶往她怀里塞。
“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
“……你坐这儿干嘛。”
“等你。”
“你不会发消息?”
“发了。”
她掏出手机。果然,微信里躺着他九点多发的一条:【几点收工,给你炖了汤】。她那时候在片场,手机静音,压根没看见。
“我没看见。”
“我知道。”
“那你也不至于在楼道里等五个小时。”
“怕汤凉了。”
温晚看着那个保温桶,半天没说话。
她接过桶的那一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在楼道里坐了一夜,连指尖都是凉的。可他说“怕汤凉了”的时候,语气平得没一点起伏,好像这五个小时根本不值一提。
凌晨两点,天还黑着,他炖的汤,在消防通道门口坐了五个小时,就为了“怕汤凉了”。
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想问他值不值得。怕自己一开口,就先软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去吧。”她说。
“嗯。”
他拍拍裤子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稳住。温晚别开眼,当没看见。
后来那桶汤她喝完了。连汤带排骨,一点没剩。喝完把桶洗了,第二天早上,他又放在她门口,里面装了新的。
温晚拎着那个桶,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傅灼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熬。
熬汤,也熬人。
第五天她收工早,难得在家待了一个下午。收拾衣柜的时候,忽然发现衣柜最下面一层多了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深灰浅灰藏蓝,全是他的尺码。鞋柜里多了两双男式皮鞋,一双拖鞋。卫生间洗手台上,他的牙刷插在她的牙刷旁边,并排,像一对。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洗好切好的菜,每一份都贴着便利贴,写着日期和菜名:周一,糖醋小排;周二,清蒸鲈鱼;周三,番茄牛腩。
她看着那些便利贴,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衬衫放回去,拖鞋摆正,牙刷没动。冰箱门关上,一样都没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扔。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扇冰箱门前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有个晚宴。某奢侈品牌的周年庆典,半个娱乐圈都去。陈姐一早就发消息叮嘱她穿那条黑色高定,妆要淡,笑要甜,别出错。
温晚对着镜子敷面膜的时候,傅灼发来微信。
【今晚晚宴,一起走。】
【我有车。】
【我让司机接你。】
【不用。】
【温晚。】
【干嘛。】
【你敷面膜呢?】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像含着东西。】
温晚差点把面膜布撕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决定不理他。
晚宴在七星级酒店顶楼。
温晚到的时候,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熟门熟路地扬起笑,和身边的人握手寒暄,一杯香槟端在手里,姿态完美得像经过千锤百炼。
她确实经过千锤百炼。
从二十岁被傅灼亲手捧出道,到现在十二年,她站过比这更大的舞台,见过比这更凶的镜头。
当年他公司刚成立,签的第一个艺人就是她。他给她拉资源,陪她跑通告,把她从一个连镜头都不敢看的小透明,一步一步捧成现在的顶流。圈里人都说,傅董对温晚,是当闺女养。
只有她知道,不是。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还她那十九年。
进宴会厅之前,陈姐拉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傅灼今晚也来。你给我稳住,别让他当众搞事。”
“他搞他的事,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你俩上周刚离婚,今晚就同框,明天头条怎么写,你自己想。”
温晚没接话。
陈姐看她一眼,叹了口气:“行了,我也拦不住你。反正记住,你是温晚,你笑,你就赢了。”
温晚笑了笑,推门进去。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香槟塔堆了三层,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亮。她一路走过去,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点头致意。有两个刚爆火的小花凑过来,一口一个“温老师”,话里话外打探她最近的资源。
温晚应付得滴水不漏。
她正和一个导演聊天。导演姓周,正筹备一部年代戏,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女主角就等她的档期。温晚笑着应了,说回头让陈姐对接,酒杯碰了一下,一桩生意就这么谈成了。
正说着,身后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她回过头,就看见傅灼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了一身黑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一米八七的个子,往那里一站,整个宴会厅的光线好像都暗了一下。
他是董事长,又是影帝,这种场合他本来可以不来。
可他来了。
而且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温晚心里咯噔一声。
旁边有人小声说“傅董怎么来了”,还有人已经掏出手机。温晚垂下眼,不看了。
他没直接走到她面前。先是几个圈里的人迎上去寒暄,他一一应付,笑容客气疏离,滴水不漏。有个刚拿了视后的小花趁机凑过去,伸手要跟他碰杯,指尖快搭到他小臂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把酒杯举高了些,隔开了那只手。
动作很自然,没让任何人难堪,但足够让明眼人看出来——傅董今天不接任何人。
温晚端着香槟,余光跟着他走。看见那只手被隔开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她立刻绷住,垂下眼,假装在看杯里的气泡。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温晚心里那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松了一点。
她没细想为什么。
下一秒,他朝她走过来。
“温老师。”
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温晚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傅董。”
“久仰。”
他在演戏。
温晚配合地伸出手,和他轻轻一握。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飞快地挠了一下,像猫爪子。她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条缝。
旁边有人识趣地打圆场。
“傅董和温老师认识?”
“认识。”傅灼说。
“……”
“合作过。”温晚接得飞快。
“哦——”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听不出这两个字里的敷衍。可没人敢点破。傅灼在这个圈子里是什么地位,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不想说的事,没人敢问。
傅灼端起一杯威士忌,侧身站到她旁边。
“你喝香槟?”
“嗯。”
“少喝点。”
“要你管。”
“你明天胃又疼。”
温晚侧头看他。
他眼睛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跟她聊天气。可她知道,这家伙从进门到现在,眼神就没离开过她身上。那种目光很沉,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牢牢摁在他视线里。
周围已经有人在偷偷拍照了。
“傅灼,你故意的吧。”
“什么?”
“你明明可以不来。”
“我想来。”
“你……”
“我想看看你穿黑礼服。”
温晚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了。不是当众那种攥法,很隐蔽,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
“别走。”
“傅灼。”
“陪我站一会儿。”
“……”
“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点她熟悉的、装出来的委屈。
温晚最吃这一套。
十九年了,他一装可怜,她就没办法。
她没抽回手。
就这么站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里,傅灼没再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端着酒杯站在她旁边,像一尊沉默的门神。可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周围的人都自觉地退开两步,给他们腾出一小片空地。
温晚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八卦的目光。
她正想找个借口撤,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个男人。很高,很帅,混血面孔,模特身材。温晚认出他——陆然。去年冬天从国外回来的男模,在一个朋友的局上认识的。长得确实好看,嘴也甜,陪她喝了几杯酒,送她回的家。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太想回忆。
不算出轨。她那时候已经和傅灼分房睡半年了,那段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可她心里清楚,在法律意义上,那时候她还是傅灼的妻子。
陆然这人有一点好,知情识趣。今晚这种场合,他本来不该凑过来。可他就是过来了,端着酒杯,笑得无辜。
“晚晚。”
温晚的笑容僵了一瞬。
“好久不见。”陆然笑着说。
“……嗯,好久不见。”
“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怎么会。”
她笑得客气,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傅灼。
他脸上的笑没了。
他端着酒杯,手指收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温晚心里暗叫不好。
“这位是?”陆然显然没注意到气氛不对,朝傅灼伸出手。
“傅灼。”
“哦——傅董!久仰久仰。”
傅灼没握。
他就那么看着陆然伸出来的手,眼神淡得像在看一件家具。过了三秒,他才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是?”
“我是陆然,模特,之前和晚晚……”
“不认识。”
三个字,把陆然的手晾在半空。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香槟杯相碰的脆响。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温晚闭了闭眼。
她心里其实有点解气。陆然这人她不是没看透过,当初在她面前笑得甜,背地里跟谁都不清不楚,她懒得计较而已。今天傅灼这一下,算是替她把那口气出了。
可解气归解气,她还是恼。
恼这个醋坛子不分场合,恼他把自己那点心思当众摆得明明白白。
更恼的是——她发现自己看见陆然吃瘪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不是气的,是爽的。
她赶紧把那点爽按下去。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个醋坛子今天会炸。
“傅灼。”
“嗯?”
“你喝多了。”
“没有。”
“我们先走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走了?”
傅灼终于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有点吓人。温晚和他对视了两秒,心里忽然一紧——她看见他眼底那点东西了。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委屈的东西。
“温晚。”
“干嘛。”
“他是谁。”
“……朋友。”
“什么朋友。”
“傅灼!”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够了。”
“我不够。”
“这里是公共场合。”
“公共场合怎么了。”
“你想让明天头条写什么?”
他不说话了。
可他没走。他就那么站在她旁边,像一堵墙,把陆然和她隔开了半个身位。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做过一千遍。
陆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尴尬地打了个招呼,找个借口溜了。
人一走,温晚就甩开傅灼的手。
“你有病吧。”
“有。”
“……”
“肌肤饥渴症,晚期。”
温晚被他气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