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雾气像一层化不开的浓愁,笼罩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苏婉儿已经站在江城火车站的广场上整整半个小时了。初秋的晨风带着些许凉意,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却浑然不觉。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汇款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那是邮局刚刚通知她来取的。整整二十五万。
汇款人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林耀东”三个字。附言栏里,只有简短得近乎冷酷的三个字:“勿念,安。”
二十五万。
对于此刻的苏婉儿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足以压垮她所有认知的巨款。她在老家那几亩薄田里刨食,脸朝黄土背朝天,拼了命地干活,一年到头也不过能攒下几百块钱。那是她一分一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耀东哥才进城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怎么就能赚这么多钱?
“耀东哥肯定是遇到贵人了,或者是做了大买卖,发了财。”苏婉儿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却像荒原上的野草,在心底疯狂滋长,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敢告诉父母,怕二老担心,更怕这只是一场梦。她只背了一个小小的碎花布包,里面装着几个临行前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双她熬了三个通宵、一针一线纳好的千层底布鞋。那是给耀东哥准备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希望能让他走得更稳、更远。
按照汇款单上的地址,她几经周折,转了三趟公交车,终于来到了江城最繁华的“锦绣花园”小区门口。
这里的一切都让苏婉儿感到窒息。高耸入云的楼宇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门口站着身穿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保安,进出的车子更是她叫不出名字的高级货,每一辆都光鲜亮丽,仿佛移动的行宫。
苏婉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干涸泥土的解放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的碎花袄子。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局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自己这一身土气,脏了这光鲜亮丽的地界,被人像赶苍蝇一样赶出去。
“请问……林耀东住这儿吗?”她鼓起莫大的勇气,怯生生地问门口的保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保安正百无聊赖地剔着牙,闻言皱了皱眉,刚要呵斥这个不知哪里来的乡下女人,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栏杆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虽然有些苍白、但依旧能看出英挺轮廓的脸。
正是林耀东。
“婉儿?!”
林耀东看到站在门口那个熟悉得让他心颤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紧接着,是一种巨大的恐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下了车里的遮阳板,挡住了自己的脸,然后才对保安喊道:“让她进来!是我亲戚!不懂规矩吗?”
栏杆抬起,车子滑入小区。林耀东深吸了一口气,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眼角的疲惫和那一身名牌西装,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推门下车。
“婉儿,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苏婉儿看着眼前的男人,彻底愣住了。
眼前的林耀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成熟、威严,甚至带着一丝咄咄逼人的贵气。
可与此同时,她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烟草和某种陌生脂粉香的味道。那是属于城市的、奢靡的味道。而且,他的左手一直不自然地垂着,似乎受了伤,藏在袖口里不敢拿出来。
“耀东哥……”苏婉儿眼圈一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笨拙的关心。她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我给你寄了信,你没回。我……我不放心,就来看看。这钱……太多了,我不敢要,怕你走歪路。”
林耀东看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心里五味杂陈。
这钱是沈曼让人汇的。那个女人的手段狠辣而精准,目的是为了稳住苏婉儿,不让她来城里捣乱,顺便让她在村里帮自己看着老宅,作为林耀东最后一点“良心”的遮羞布。可他没想到,这傻丫头竟然真的跑来了,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和满心的担忧。
“傻丫头,想什么呢。”林耀东挤出一个笑容,接过布包,却不敢让她碰自己的左手,怕她摸到袖口下渗出的血迹,“这是做大工程赚的钱。我在城里包了个大项目,给大公司供货,赚的是辛苦钱,合法的。”
“真的?”苏婉儿看着他闪烁的眼神,有些迟疑。她太了解他了,以前他撒谎的时候,眼神总会飘忽不定。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林耀东拉着她往小区里走,一边走一边编造着谎言,语气急促,“我现在是老板了,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呢。这二十五万,只是第一笔款子,后面还有大头。”
苏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目光却落在了林耀东那辆黑色的奥迪车上。
“这车……也是公司的?”
“啊……对,谈生意用的,撑门面。做生意嘛,不能让人看扁了。”林耀东含糊地应付着,手心微微出汗。
其实,这车是沈曼借给他开的。而所谓的“大工程”,不过是他帮沈曼处理了一批“特殊货物”的报酬。那天在酒吧的血腥冲突后,他成了沈曼手下的“清道夫”,专门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用暴力和鲜血换取金钱。
两人走进林耀东租住的高级公寓。
屋里的装修豪华得让苏婉儿手足无措。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真皮沙发软得像云彩,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她不敢坐那真皮沙发,怕把皮子磨坏了;不敢用那个水晶杯子,怕给摔碎了。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拘谨地站在玄关处。
“耀东哥,你……你变了好多。”苏婉儿坐在餐桌边,看着林耀东熟练地泡茶,动作优雅得像个城里人,心里那种陌生感越来越强烈,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人总是要变的,不变怎么赚钱?怎么娶你?”林耀东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怕。
他怕婉儿看出他身上的伤是打架留下的,怕她闻出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烟味和酒气,更怕她知道自己现在干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他在她面前,拼命想维持那份虚假的体面。
“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苏婉儿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满是期待,“我娘说,要是你混得好,就让我们把婚事办了。赵四最近老实了,听说被人打断了一只手,村里人都说是你……”
“婚事以后再说!”林耀东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
苏婉儿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茶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
林耀东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放缓语气,掩饰道:“婉儿,我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很忙。结婚是大事,得风光大办,不能让你受委屈。等我赚够了钱,买了别墅,一定风风光光地回村娶你,让全村人都羡慕你。”
“可是……”
“没有可是。”林耀东打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苏婉儿手里,“这里还有十万块,你拿回去,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给爹娘买点好吃的。你在城里住不惯,这里也没人照顾你,明天就回去吧。”
苏婉儿看着手里的银行卡,感觉它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手疼,一直烫到心里。
以前那个虽然穷,但会为了给她买一根头绳跑遍全镇的林耀东不见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有钱了,体面了,却好像离她很远,很远。远得她伸手都够不着。
“耀东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苏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林耀东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婉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想起了那个雪夜里的红薯,想起了她为了给自己凑路费去搬砖磨破的手,想起了她在村口那棵老枣树下等他归来的身影。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没有,婉儿,没有。”林耀东伸出手,想要帮她擦泪,却在看到自己手背上那道还没愈合的刀疤时,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别多想。”林耀东站起身,背对着婉儿,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去给你收拾房间,你累了,先睡会儿吧。”
看着林耀东略显仓皇的背影,苏婉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冰冷的银行卡,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林耀东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沈曼”。
林耀东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讨好和畏惧:“我在忙……什么?又有新活儿了?今晚?”
电话那头传来沈曼慵懒而危险的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林老板金屋藏娇,连我的生意都不做了?别忘了,你现在的每一分钱,都是谁给的。你身上的西装,你开的车,甚至你那条命,都是我给的。”
林耀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硬,那是被生活逼到绝境后的狠戾。
“知道了。半小时后到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林耀东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门里,是他回不去的纯真过去,是他曾经许诺要守护一生的白月光。
门外,是他不得不跳进去的深渊,是充满血腥与金钱的修罗场。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遮住脖颈处的伤痕,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