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糊住了眼睛。
陆川喘着粗气,停在两千七百级石阶上。
清音宗的山门有三千级,专为筛人。
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肺里拉着一只破风箱。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低泣。
极其微弱,像人憋在喉咙里的哀嚎。
陆川僵在原地,顺着声音看过去。
旁边是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
树干上死死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
上面刻着八个字:“清音宗灵植,擅伐者废灵根”。
三寸长的铁钉深深没入树干,树皮全翻卷开了。
伤口处正往外渗着淡青色的汁液。
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陆川蹲下身,手指按在树根底下的泥土里,用力一捻。
扎手。
土里混着黑色的碎末,烧过的铁屑。
“走啊!”
身后的陈平猛地推了他一把。
“发什么呆?想被长老责罚吗!”
陆川趔趄了一下,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黑泥。
“没什么。”
他没敢说,他听见这棵树在喊疼。
药农家的孩子从小就知道,树不会说话。
要是敢说自己能听见树哭,会被当场当成疯子。
石阶尽头,九张石案一字排开。
九位白衣长老端坐其后,白袍银线,袖口绣着飞仙纹。
新弟子们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上前,把手按在测灵石上。
“周顺,土灵根,下品!外门,粗麻袍。”
“陈平,金灵根,中品!内门,细棉袍。”
执事长老念得飞快。
旁边有杂役捧着叠好的弟子袍,粗麻的扔左边,细棉的扔右边。
“陆川。”
陆川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把满是泥土的手按在测灵石上。
石面先暗了一息。
随即,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青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木灵根,单灵根——”
执事长老的声音突然尖锐破音,回头看向主位。
“极品!”
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
主位上,那位白须长老猛地睁开眼。
目光像刀子,从陆川的脸刮到脚。
“药农之子?”
“是。”陆川的声音有些发干。
白须长老笑了。
笑意却没达眼底。
“极品木单灵根,百年未见。清音宗不看出身,只看道心。你,留下,去灵植堂。”
旁边的人递来一件粗麻袍。
陆川接在手里。衣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得油亮,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
上面甚至还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退到一旁,视线扫过测灵石旁边的一块小碑。
碑上刻着历年极品灵根名录。最新的一行,墨迹尚新。
秦钟,极品木单灵根,灵植堂,入门三年,飞仙。
“飞仙”两个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没有“归来”。
陆川顺着名录往下看。
一共十七个名字。
十七个飞仙。
沈渡,九年前。柳青芜,六年前。
每三年一个。
全是极品木灵根,全在灵植堂。像掐着指头算好的死期。
“蓝冥渊。”
一个黑衫少年走上去。手按上石面,测灵石涌水结冰。
“水冰双灵根,灵根不纯。”执事长老皱眉。
“长老说我不纯,那我便不纯。”蓝冥渊收回手,面无表情。
他被分到了传功堂。
陆川注意到,执法堂那边有个黑红袍的弟子,正低头在册子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得沙沙响。
“巍墨。”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走上前。
怀里死死抱着一面裂了缝的铜镜,身上穿着旧袍改小的衣裳,袖口全是拆线后留下的粗糙针脚。
测灵石没亮五行,只映出满石冷光。
“镜灵根,变异。另册登记,去香火堂。”
小姑娘没领到新袍子,只拿到一件灰白的旧衣。
“另册是什么册?”她问。
没人理她。
“苏星洛。”
素白衣的少女,手一按,石上星图坠落。
“命星灵根。星月世的人?另册,去香火堂。”
苏星洛也领到了一件打着补丁的灰白袍子。
四人站成一排。
粗麻的、没穿的、旧改的、有补丁的。
清音宗说不看出身,可这几件破烂衣服,已经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就在这时,山门死一般地静了。
“当——”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破钟响。
那一瞬间,陆川觉得自己的心脏跟着猛地抽搐了一下。
满山的松树,齐齐一抖。树皮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拖着沉重的铁链走上了崖边。
他赤着脚,脚底板全是黑泥。
但他身上的白袍却干净得不正常。白锦,银线飞仙纹。
跟主位长老一模一样。
他敲一下钟,嘶哑着嗓子,发出像野兽濒死一样的嘶吼:
“修仙是假的——”
新弟子里有人笑。
陆川没笑。
因为他的余光看见,主位长老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握紧,手背青筋暴起。
“当——”
“飞仙是假的——”
执法堂的黑红袍冲上崖去。
疯子忽然停了手。
他低下头。
目光穿过三千级石阶,穿过九张石案,死死钉在了他们四个人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
铁链哗啦作响。
“你们四个,是下一批。”
“轰——”
陆川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断了。
苏星洛袖口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星盘裂开了一道纹。
巍墨的铜镜里,倒映出疯子身后站着的十七个人影。
全都没有脸。
蓝冥渊指尖凝出的一层薄冰,“啪”地碎成了粉末。
陆川听见,山道两边的松树,同时发出了凄厉的哀嚎:“快跑!”
执法堂的人冲上崖,死死按住了疯子。
疯子没有挣扎。
他被押着往下走。经过新弟子队列时,忽然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调子不成调,词却清清楚楚:
“飞仙台上无仙去——我以钟声送葬来——”
山风卷着这歌声,荡过三千石阶。
主位长老的脸色,瞬间煞白。
被押着经过陆川身边时,疯子忽然偏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他。
他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清亮得可怕。没有半点疯癫。
陆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粗麻短打黏在了皮肤上。
“不必惊慌。”
主位长老站起身,声音温和。
“后山那位是早年的一位师叔,修行出了岔子。清音宗养着他,是念旧情。”
他顿了顿。
“入了山门,就是一家人。清音诀上半部修心,下半部修法。从明日起,你们先去各堂口做事。这叫接地气,把道心压进土里,方能成器。”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粗麻袍。
领口磨得油亮,沉甸甸的。
这看似合理的规矩,这温和的长老,这体面的宗门。
可陆川知道,一切都不对劲。
他跟着队伍往山门里走。
经过那棵老松树时,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
松树不叫了。
树皮上的裂口,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蹭。像个受了惊吓、瑟瑟发抖求饶的孩子。
“那疯子真是百年第一人?”
“听说是。修成归来那天就疯了,自己把自己锁在后山。”
“那他喊的‘下一批’,是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微弱的议论声。
没人接话。
陆川把粗麻袍紧紧攥在手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在想那十七个名字。
十七个名字。十七个飞仙。
而那疯子的身后,刚刚站着十七个没有脸的人影。
这反向修仙的规矩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