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

“姥姥不睡……禾禾乖……你摸摸禾禾好不好……”

桃花村的土坯房里，五岁的禾禾缩在土炕边上。

一身破粗布衣服，头上扎着两个小辫。

浑身瘦得只剩下一个大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停流泪。

她一次次抬起老人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

又眼看着老人的手，无力的滑落。

炕上的王梅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已经昏过去半天了。

桃花村已经断断续续旱了两年。

前天禾禾在山沟里刨出两把快干死的灰灰菜。

姥姥给她熬了一小碗菜糊糊，自己连汤都没舍得抿一口，全哄着喂进了禾禾肚子里。

算下来，姥姥已经有三天没吃饭了，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微弱。

禾禾慌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不能没有姥姥。

如果姥姥没了，她就又成了那个没人要，谁都能踩一脚的野草。

禾禾原本住在大石村。

亲娘生她的时候落了病根，不久前因病去世。

结果亲爹转头就娶了新欢进门。

从后娘赵氏进门起，才四岁的禾禾就成了家里的老黄牛。

烧火做饭、洗衣烧水，割麦打谷，吃不饱穿不暖。

后来禾禾终于累病了，被狠心亲爹丢到村子外的乱坟岗。

还好来看望禾禾的姥姥，发现了她，带回桃花村。

桃花村比大石村更靠近深山，村里只有六七户人家。

虽然贫穷，可村里人人心善。

为了救她，姥姥把唯一一根银簪子当了买药。

老村长带头，这家端来半碗米汤，那家送来两片药草。

村里的猎户又进山打野兔熬汤，硬生生把禾禾从阎王手里救了回来。

禾禾病好后就在心里发过誓，将来一定要给全村的爷爷奶奶伯伯婶婶们养老。

可现在，连桃花村也活不下去了。

上午姥姥还勉强醒着时，老村长来过一次。

他瘦得脱了相，佝偻着背，嗒吧嗒抽着空烟袋锅子，叹着气：

“大石村那边有深井，各家各户地窖里都堆着陈粮。”

“我厚着老脸去求他们借几斗米，哪怕算高利贷也成。”

“可人家拿着棍子把我轰出来了，说哪怕看着咱们桃花村的人死绝，也绝不借半粒米……”

全村老小的粮食都见了底，连树皮都快扒光了。

没有粮，更没有盐，村里人走路都打飘，好几个老人躺下就再也没起来。

就靠几个岁数也不小的伯伯婶婶强撑着，时不时去山里挖野菜来吃。

禾禾猛地回过神，小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不能哭。

哭了就没力气救姥姥了。

她顺着破衣裳里面的夹缝，掏啊掏。

掏出半截带着泥巴的野菜。

后山近处的野菜早被挖空。

禾禾找了好久，把手指头都抠破了，也才挖出这么一小截。

她用小手捂住嘴巴，含糊地嘟囔：

“禾禾不饿，禾禾吃饱了，这个给姥姥吃……”

“姥姥不死，禾禾咬碎了给姥姥吃。”

禾禾擦了擦野菜根的泥土，塞进嘴里拼命嚼着，想嚼碎了喂进姥姥嘴里。

姥姥要是再不吃东西，就要跟娘亲一样被埋进土里了。

她以后就真的没有家了。

她嚼好了草根，撑着炕沿想往王梅身边爬。

可她实在太饿了，连走路都走不稳。

扑通。

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

“嘶。”

禾禾小脸皱成了一团，眼泪再也憋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正好砸在脖子下挂着的双鱼木雕平安符上。

那是禾禾生母临死前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十分爱惜，平时被她贴身藏着，连睡觉都搂在怀里。

禾禾把小脸贴在平安符上小声抽泣：

“娘亲……你保佑姥姥和禾禾好不好……”

“禾禾不想姥姥也埋土里……只要能救活姥姥，哪怕……哪怕禾禾一辈子不吃饭都行……”

话音落下的工夫，平安符忽然滚烫。

木雕表面的泪水消失不见，两条的小鱼像活过来一样，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将禾禾瘦弱的身躯包裹其中。

禾禾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下一秒，啪嗒一个踉跄，她摔了个小屁墩。

禾禾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睁开大眼睛。

她低头一看，自己坐在一条宽敞得吓人的黑色大路上。

路上偶尔有长着四个轮子的大铁盒子飞快跑过。

大路两边立着许多高高的方盒子，挂着红红绿绿的大牌子。

这是哪里啊？

禾禾一个激灵，像只小耗子一溜烟的缩到墙角，偷偷打量。

街上来来往往全是人，脸上个个红扑扑，干干净净的。

身上穿着五颜六色、软蓬蓬、没有针脚的衣裳，手里拿着一块会发光的小板板。

禾禾瞪圆了眼，小脑袋里一下想起了村长爷爷讲过的故事：

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能住高高的大屋子，穿没有针脚的仙衣，一辈子不挨饿！

这是……娘亲显灵，把她送仙界来了！

那这来来往往的肯定都是神仙，那有轮子的大铁盒一定是神仙的坐骑！

禾禾有些害怕，可她转念一想，姥姥还饿着肚子在等她呢。

不能怕！

禾禾是个小勇士。

就算到了天庭，禾禾也要找心善的神仙讨一口吃的，带回去救姥姥！

五岁的小奶娃咬紧下唇，露出一颗小凶奶牙，攥紧了两个小拳头。

赤着小脚丫，小心翼翼从墙角出来。

正好有个穿大衣的女人路过。

禾禾壮着胆子迎上去，刚想跪下求神仙赐下点吃的。

那女人脚步一顿，后退了两步，眼神怪怪的。

“哪里来的小乞丐，别是碰瓷吧。”

禾禾听懂了“小乞丐”，小脸唰一下羞得通红，低头用力揪着衣角。

她下意识怯生生地打量自己。

身上是满是补丁的薄夹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芦花和干草。

脚丫也是黑黑的，两排满是泥巴，被冻得发青的小脚趾蜷缩在一起。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顿时消散，又低头缩到墙角。

就在禾禾不知所措时。

正对着她的铁门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和老人的哭声。

“妈你也太偏心了！凭什么给大哥三万，我找你要五万你就说没钱？”

“这钱可是给你孙女报马术班的。你不给，以后啊，我也不认你这个妈了！”

屋里传来老人满是颤抖的哭腔：

“闺女……你这是要逼死妈啊……你大哥那三万是他骗……”

还没说完，就被一个轻佻的声音打断。

“我拿妈三万块钱怎么了？我是周转生意，而且我是她亲儿子，可是要给她养老送终的！”

“再说妈的房子，不也写上你名了吗？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突然那扇铁门从里推开。

砰的一声！禾禾吓了一跳，小脑袋却忍不住往里看。

两个凶凶的伯伯婶婶走出来。

“你养个屁啊。钱都给你吃喝嫖赌了，妈能靠你？”

“你能好到哪，咱妈工资卡你保管几年了？上面的钱去哪了！你心里没数？”

两人刚出来就瞟见蹲在门口的禾禾。

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匆匆离去。

禾禾缩了缩脖子。

她其实听不懂什么马术班，什么工资卡。

可懵懵懂懂间，她觉得里面的奶奶被欺负了！

就像坏爹爹和后娘欺负她和姥姥一样！

禾禾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刚想偷偷往里看。

一个满头银发、眼睛通红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手里攥着满是白色药片的瓶子。

一低头，正好看到墙角的小奶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