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云转身去里屋翻找医药箱。

她一边翻找，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孩子多半是从哪个偏远山村出来的，一会儿得领去警察局问问，顺便给孩子买几件厚衣服。

客厅里只剩下禾禾一人。

就在这时，她的胸口的平安符一阵滚烫。

她懵懵懂懂中心有所感，她要回去了。

禾禾下意识抱紧怀中的袋子，只来得及朝沈秀云喊了一声：

“神仙奶奶，禾禾要走了，禾禾还会肥来哒，你要等禾禾丫！”

随即白光一闪，消失不见。

几秒后，沈秀云拿着碘伏和棉签从里屋走出。

“禾禾，快把腿伸出来，奶奶给你消消毒。”

话没说完，沈秀云脚步一下顿住。

屋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桌上空着的碗，告诉她一切都不是梦。

……

白光散去。

禾禾一屁股跌坐在炕边。

她顾不上去揉摔得疼疼的屁股，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怀里。

还在！

那个滑溜溜的大袋子还在。

不是做梦！她真的去了一趟天庭，还见到了心善的仙姑奶奶！

“姥姥，禾禾肥来辣！这就给你喂吃的。”

禾禾胡乱的把袋子扯开，低头往里看。

里头满满当当放着好几样东西。

有五个方方正正的软盒子。

有两包花花绿绿的长袋子，这个她认得，香饼子就装在里面。

还有五个鼓鼓囊囊，能看到里头黄澄澄食物的袋子。

禾禾眨巴着大眼睛。

这些吃的全都包着严严实实的，她小手抠了半天都没抠开。

正急得她小脑门冒汗时，禾禾看到了角落一个透明的小袋子。

里头装着六个圆滚滚的蛋！

蛋壳上布满了褐色的裂纹，散发着浓浓的香气。

是鸡蛋！

禾禾认得这个！以前在大石村，后娘每天都要煮一个白水蛋给弟弟吃。

可连掉地下的碎渣子都不许她吃一口。

她连忙扯开袋子，拿出一个茶叶蛋。

三两下剥开。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茶叶和八角花椒的咸香气扑面而来。

太香了！

禾禾喉咙不停吞咽。

“姥姥不死，姥姥快吃蛋蛋……”

她张开小嘴，咬下一口鸡蛋咀嚼了两口。

这也太好吃了！

鸡蛋软软的带点弹性，吃起来又咸又香。

小肚子咕噜咕噜开始抗议。

刚才在仙姑奶奶那里吃的甜水和小饼子。

其实还没填满她饿了好久的肚子。

“禾禾吃饱了，真的吃饱了，一点都不饿……”

可禾禾拼命忍住将鸡蛋吞下的冲动。

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水，把嚼碎的鸡蛋混着水含在嘴里。

凑到姥姥嘴边，一点点渡了过去。

浑浊的液体缓缓流入王梅的嘴里。

“咳……咳咳！”

她紧闭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姥姥！你醒辣！”

王梅眼神还有些涣散，耳边听见外孙女的哭音，下意识抬起枯瘦的手去摸外孙女的脸。

“禾禾……别哭，姥姥还死不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一愣，尝到了自己嘴里还没散尽的咸香味道。

低头瞧见外孙女手里那半拉茶叶蛋。

“禾禾！这……这鸡蛋从哪儿来的？！”

她心里一惊，哆哆嗦嗦从土炕上坐了起来。

不怪王梅惊讶。

桃花村已经旱了一年多，别说鸡了，就连麻雀都被吃得绝了种。

家里以前倒是有只老母鸡，可早就因为饿极给吃了。

这附近，也只有大石村里还养着鸡！

“禾禾，你老实跟姥姥说，这鸡蛋是不是从你爹家偷的？”

王梅脸色煞白，跌跌撞撞走到门边。

把头探出门左右看了看，又赶紧关上。

“快！把东西藏起来。要是有人追上门，你就说是姥姥偷的！”

“李浩和赵氏那两个畜生要是抓着你，得把你活活打死！”

禾禾见姥姥急得直哆嗦，小脑袋摇得飞快：

“没有偷！禾禾乖乖的，禾禾没去大石村！”

她将剩下的鸡蛋，全塞进姥姥嘴里，奶声奶气解释：

“姥姥吃，这是仙姑奶奶给禾禾哒！”

王梅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鸡蛋。

软糯的蛋黄在舌尖化开，咸香适口，还带着一股从未吃过的香料味。

鸡蛋竟能这么好吃！

本能的吞咽着鸡蛋，她胃里涌起一股暖流，虚弱的身体竟真缓过来些力气。

可人却更懵了：

“仙姑奶奶？”

禾禾把大袋子拖到炕上，一五一十的比划起来。

从平安符发热，到碰到仙姑奶奶。

又讲到仙姑奶奶住在天庭，家里有会发光的月亮，有软乎乎的大椅子，还给禾禾吃了甜甜水和饼子。

“这些都是仙姑奶奶借给禾禾哒！禾禾跟仙姑奶奶拉钩钩了。”

“等姥姥好了，禾禾要去后山挖大药药，给仙姑奶奶！”

王梅听得云里雾里，只好看向炕上的白色袋子。

她先试探着摸了摸。

只觉触手顺滑。

整个袋子薄如蝉翼又极为坚韧。

颤抖着打开袋口。

里面那些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袋子、盒子，全是她从未见过的。

“难不成……真是秀娘在天有灵，求了真神仙来救咱们祖孙俩？”

王梅喃喃自语，浑浊的眼里慢慢噙满泪水。

她伸手将禾禾抱在怀里，低头一瞧就看见外孙女膝盖破了一大块。

“我的傻禾禾，你膝盖咋磕得这么狠，疼不疼啊？也不告诉姥姥，姥姥给你吹吹。”

禾伸出小手拍着姥姥的后背，学着大人的样子哄道：

“姥姥不哭，禾禾是小勇士，一点都不疼！”

王梅拿袖口轻轻擦着外孙女的小脸，心头又酸又暖。

才五岁大的小奶娃，突然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惊吓。

可她的禾禾不仅没哭没闹，还带来这么多吃的，救了她这个入土半截的老婆子！

王梅捧着禾禾的小脸亲了好几口，满眼都是骄傲：

“对！咱们禾禾是天底下最勇敢、最孝顺的小福宝！连天上的仙姑都心疼咱们禾禾！”

被姥姥这么夸，禾禾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禾禾要保护姥姥，不让姥姥埋进土里……”

黏糊了一小会儿，禾禾忽然想起正事，拍了拍袋子问道：

“姥姥，仙姑奶奶给的这些都是什么鸭？”

“禾禾只认得这个长袋子。仙姑奶奶就是从这个袋子里拿出香香饼子给禾禾吃的！”

王梅从袋子里拿出袋牛奶和小面包，翻来覆去地看。

可她大字不识一个，哪里认得上面的简体字。

她晃了晃牛奶袋子，又捏了捏小面包，摇了摇头。

“姥姥也不认得，但既然是神仙给的，那肯定都是好东西。”

禾禾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那姥姥，咱们去找村长爷爷吧。让村长爷爷把东西分给其他爷爷奶奶伯伯婶婶！”

“有了这些吃的，大家就都不用埋土里辣！”

听到这话，王梅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看着满眼期待的外孙女，她心里千回百转。

桃花村的乡亲有恩于她祖孙俩，她永远记在心里。

可现在是人吃人的大饥荒啊。

袋子里的吃的看着不少。

如果省着点吃，够自己外孙女多撑上半月。

自己就算了，到时候去后山找个坑等死，不拖累外孙女。

可要是分出去给全村十几口人，最多一人几口，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万一那平安符只显灵这一次，自己外孙女该怎么办啊。

王梅咬了咬牙，双手按住禾禾的肩膀。

“禾禾，姥姥问你，你真的愿意把东西分出去？这么多吃的，每天吃一点能活好些日子呢。”

禾禾愣了一下，看着袋子咽了咽口水，坚定的点头。

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着算给姥姥听：

“姥姥，去年禾禾被坏爹爹扔在泥坑里，是村长爷爷喂了半碗米汤给禾禾。”

“张婶子家的虎子哥哥都吃不饱，婶子还是偷偷塞给禾禾半个窝窝头。”

“还有大山叔，他打了兔子，把最好吃的兔腿分给禾禾……”

“还有刘奶奶、钱伯伯……”

一桩桩一件件，哪怕只是半口汤一把野菜，她都全记在心里。

“村里的爷爷奶奶和叔伯婶子都是好人。前天李爷爷已经埋进土里了，禾禾不想看到其他人也埋进土里。”

禾禾童声稚嫩，却听得王梅老脸一阵发烧。

是啊，她光想着藏下这点吃的让禾禾多活几天。

可她怎么忘了，要是村里人全都饿死了，在这荒年里她一个女娃又能活多久。

到时候光是隔壁大石村的豺狼，就能把外孙女生吞活剥了！

更何况，做人不能没了良心，否则连天上的神仙都要厌弃她们！

王梅一拍大腿：

“姥姥听你的！哪怕只有一点吃的，咱们也得让全村人一人分一口。”

小禾抱住王梅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

“姥姥最好辣！”

王梅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咱们先去村长家，让村长把大伙儿都叫齐了……”

话音未落。

哐！

一声急促的铜锣声从门外传来！

哐！哐！哐！

锣声一声比一声急。

王梅脸色骤变。

这是村中心的铜锣！

建村几十年，只有关乎全村人生死存亡时，老村长才会敲响这面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