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妹子开门！”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温晚卿手一抖，湿布巾从糯糯额头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隔壁陈婶从两家共用的小门挤进来，头发散的，脸白得像纸：

“出事了。晌午过后，两个穿皂衣的差役从巷口进来，直奔你家。我当是找旁人，结果，他们把景琰锁着拖出来了。”

温晚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什么时候？”

“就晌午。往县城方向走的。我追出去看了一眼，进了县衙后头那条巷子。”陈婶压低声音，“妹子，景琰犯了什么事？”

“……他说去抓药。”

“抓药？”陈婶看一眼桌上，空的，连个药包都没有，“抓药能抓到县衙去？”

温晚卿没答。

床上，糯糯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皱成一团，喉咙里偶尔哼一声，细得像猫叫。

陈婶走过去伸手一摸，手立刻缩回来：“烫得吓人。烧几天了？”

“两天。”

“两天？”陈婶脸色变了，“药灌了几次？”

“三次。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陈婶站在那里，看着这屋里——米缸见了底，灶是冷的，床上一个烧得快没气的孩子，一个被锁走的男人。她咬了咬牙。

“妹子，你听我说。孩子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婶抓住她胳膊，“县城那几个大夫，一个比一个会推。你去，人家先问你有没有钱。你去找觉慧寺的慧明方丈。”

温晚卿抬头：“方丈？”

“城东山上觉慧寺。慧明方丈懂医道，去年我家老头的痨病，城里大夫都说熬不过冬，是他一副药压下来的。”陈婶顿了顿，“而且方丈在县里有人脉。景琰那边，兴许也能搭句话。”

“娘，我去县衙。”

里屋门口站着砚清。

十四岁，个子已经窜起来，肩膀宽，眉眼像苏景琰，嘴唇抿着的样子像娘。鞋已经系好了，爹的旧斗笠扣在头上。

“你去做什么？”温晚卿问。

“我在县衙后巷等。爹要是放出来，我跟着。你们从寺里下来，到后巷找我。”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两件事分开办，快。”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县城蹲一夜——”

“让他去。”陈婶打断她，“这半大少年蹲在墙根底下，谁都不防备。换个大人站那儿，反倒扎眼。”

砚清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娘，你快走。我打听着了就回后巷等你们。”

温晚卿咬了咬牙，从床板底下摸出布包，碎银子拢了拢塞进怀里，又拿了件外衫把糯糯裹起来挡风。

“昭儿。”

砚昭从桌边滑下来。眼睛红着，明显哭过，但没闹，小手一把攥住她衣角。

“砚清。”

“嗯。”

“小心。”

砚清点了下头，出了院门。陈婶帮她们把门从外面扣上。

“快去吧。天黑前能到山上。”

村口拦了辆拉货的牛车，多给五文钱，捎到县城。

砚昭坐在车沿上，一路没打瞌睡，眼睛一直盯着娘怀里那张脸。

“娘，妹妹的脸好红。”

“嗯。”

“她为什么不说话？”

“妹妹小，不会说话。”

“那她疼不疼？”

温晚卿没答。

砚昭把手伸过去，碰了碰糯糯的手指头，立刻缩回来：“娘，她的手好烫。”

上山那段石阶，砚昭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

他没哭，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继续往上走。温晚卿回头看见他裤腿上的血印子，鼻子一酸。

砚清没走大路。

他绕到县衙后头那条巷子，蹲在墙根底下。两个差役从旁边过，他装成捡石头的样子，低着头，竖着耳朵。

“……周典史亲自审的。审到半夜。”

“问出什么了？”

“就问字帖。那人不认。”

“不认？东西都摆在柜台上了，掌柜的都画了押，他还不认？”

“他说是家传。”

“家传？”差役笑了一声，“他要说是家传，那就是他家长辈的东西。沈砚山的字，是他家有资格留的？”

另一个没接话，停了停才低声道：“上头要的。周大人说了不急，先关着。人饿两天，什么都肯说。”

砚清把“周典史”“字帖”“上头要的”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记了三遍。

他捡了块碎瓦片，在巷口墙根底下划了个记号。

万一出事，这是他来过的痕迹。

然后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斗笠压低，等着。

天擦黑，温晚卿抱着糯糯到了觉慧寺。

小沙弥引她进禅房。慧明方丈坐在桌后，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五十来岁，瘦，僧袍洗得发灰，眉目清，眼神定。

他看了温晚卿一眼，又低头看糯糯。

“放下来。”

温晚卿把孩子放在榻上。方丈翻开眼皮看了看，指头按在腕子上，按了很久。

“不是风寒。”

温晚卿一僵：“那是什么？”

慧明没答。

他低头看着孩子。糯糯烧得迷糊，眼睛半睁，瞳仁是散的，可偶尔会聚一下——像在看什么，又像在看谁。

他沉思半晌，从腕上褪下那串菩提子，捻下一颗，拿一段红绳穿过去，系在糯糯左手腕上。

绳结打得很紧。

菩提子贴上皮肤的刹那，糯糯腕间一凉，像冬天摸了块石头。

榻上的孩子眉头骤然收紧——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脑子里，像有人把一幅画硬塞进来。

雪。漫天的雪。一个女人背对着她，肩上落了一层白。女人回头——脸是模糊的，看不清。

女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小小的，红的。不是帕子。是绳子？是穗子？看不清。

画面一晃，换了。

寺庙。香火呛鼻子。有人说话，声音很远，听不真切。她只抓住一句——

“……不能让他们知道。”

画面再切。女人蹲在地上，拿着笔，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蘅。

糯糯想凑近去看，画面猛地一缩，像有人把她从水里一把拽出来。

她浑身一激灵，眼睛睁大，嘴唇发白，小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方丈的手停了。

他看着这张脸——那双眼睛里刚才闪过的东西，不像一个三个月的婴儿。

“看见了。”

他声音很轻，不是问句。

温晚卿没听见。她低着头，重新把布巾搭在孩子额上，嘴里念着：“怎么又烧上来了……”

糯糯的拳头慢慢松开。她用鼻子喘了一口气，眼睛一点点聚回光来，落在方丈脸上。

她盯着他。不是婴儿那种没焦点的看。是在辨认。

慧明跟她对视了一息，捻了一下佛珠。

她这才闭上眼，不动了。

“菩提子安神。烧退不退，看今夜。”方丈起身，从柜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药粉。回去兑温水灌下去，今晚该能退。”

温晚卿接过纸包，攥紧了，没走。

“方丈，我丈夫被抓了。”

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你上山的时候，巷口有人在议论。说县衙后牢关了个人，卖字帖的。”他抬眼，“你丈夫叫苏景琰？”

“是。”

“字帖是沈砚山的？”

“是。”

方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丈夫胆子不小。”

温晚卿膝盖一软，跪在榻前。青砖硌得生疼，她没动。

“方丈，孩子烧了两天。景琰他——”

“孩子的事我管。”方丈看了眼榻上，“他爹的事，不是我该管的。”

“周典史不是好相与的。”他把佛珠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

“字帖牵扯沈家，沈家牵扯上面的人。我一个出家人，搅进去，寺里几十口子跟着担风险。你让我拿什么去换他？”

温晚卿没起来，手指攥着糯糯的小手。

砚昭蹲在门边，手里捏着不知哪来的松果，一声不吭。安静得不像他。

过了很久，方丈转过身。

“你丈夫卖字帖的时候，知不知道是沈家的？”

“知道。”

“知道还卖？”

温晚卿抬起头。

“他说，再不卖，孩子熬不过这个冬天。”

方丈看着她。看了几息。

“起来吧。跪着也没用。”

温晚卿没起来。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小沙弥快步进来，声音发紧：“师父，山门口来了两个差役，说要搜寺。”

温晚卿脸色骤白，抱孩子的手一紧。

慧明没动，只问：“说什么由头？”

“说是缉查赃物。”

榻上的糯糯眼皮动了一下。

方丈站在原地，把桌上那串菩提子重新绕回腕上，慢慢地、一圈一圈缠好。

“去告诉他们。”他抬起眼，“觉慧寺今日闭门。要搜，拿周大人的牌票来。”

小沙弥愣住：“师父——”

“去。”

小沙弥跑了。

方丈转身，看向温晚卿：“把孩子抱到里间去，别出声。”

温晚卿抱着糯糯往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方丈已经掀了帘子出去了，僧袍下摆扫过门槛。

山门口的声音传进来，隔着一层墙。

“方丈，我们是奉命。”

“奉命搜寺，牌票呢？”

“周大人一句话，我们兄弟就跑一趟。方丈别为难我们。”

“我不为难你们。”慧明的声音很平，“我为难的是规矩。觉慧寺三十年没被人搜过。今日你们空着手进来，明日县里就能空着手拆庙。你们担得起，周大人担不起。”

外面静了。

“回去告诉周大人，”方丈又开口，“就说慧明问一句：那套字帖，他要的是东西，还是要人？”

“……方丈这话什么意思？”

“字帖值钱，人也会说话。他要哪一个，我明日亲自去问。”

外面沉默了很久。脚步声退了。

里间，糯糯被娘抱在怀里。

她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还是那个字。

蘅。

她不记得在哪见过。想不起来。但那个字烫在她脑子里，像拿指甲刻的。

天快亮，县衙后巷。

砚清从墙角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斗笠底下那张脸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但站得直。

巷口来人了。

温晚卿抱着糯糯，牵着砚昭，小沙弥提着灯笼引路，慧明方丈走在最后。

“娘。”砚清迎上去。

温晚卿看了他一眼，鼻子一酸，硬是忍住了：“一宿没睡？”

“嗯。”砚清没多说，目光转向方丈。

方丈走到县衙后门。守门的差役缩在门房里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拱手：“方丈？您——”

“烦请禀周大人，慧明求见。”

差役不敢耽搁，小跑进去了。

一盏茶后，青袍文书出来：“方丈，周大人请。”

方丈进去。温晚卿、砚清、砚昭留在外面。

砚昭蹲在地上拿松果滚着玩，膝盖上的血印子结了痂。

小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方丈先出来，面无表情。后面跟着苏景琰。

链子解了。

苏景琰穿着那件被汗浸透的衣裳，脸白，眼睛却亮。他看见温晚卿，看见孩子，看见砚清。

“景琰。”温晚卿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景琰走过去。

砚清上前一步，没说话，伸手扶了一下爹的胳膊。苏景琰拍了拍他手背。

孩子被接过去。糯糯的额头贴在他颈侧，没那么烫了。眼睛睁着，比先前清了些，看见爹爹的脸，手指头动了动，勾住他衣领上一根线头。没抓稳，又滑开了。

慧明已经往巷口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没回头。

“那套字帖，你不该卖。”

苏景琰一僵。

“沈砚山的字，见过的人不多。见过的人，都记得。”方丈的脚步没停，“你卖出去那一天，就等于把自己的名字，挂到了别人的册子上。”

他顿了顿。

“周典史放你，不是可怜你。是他要的东西还没到手。他会再来。”

说完就走，僧袍被风掀起一角。

温晚卿盯着那个背影。僧袍底下露出半截旧僧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她低头亲了亲糯糯的额头。烧退了小半。

“那菩提子系着，别摘。”方丈的声音从巷口那头飘过来，“孩子还小，经不起第二回。”

砚昭从娘身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个松果，兴冲冲往前一冲：“爹！你看我捡的，山上的松鼠——”

差点撞上糯糯。

温晚卿一把拽住他后领：“苏砚昭，你长没长眼睛？”

砚昭缩了缩脖子，躲到砚清背后。砚清单手按住他脑袋。

糯糯被这一下惊得眼睛眨了眨，没哭。

她抬起左手。

腕上的红绳菩提子晃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小脸，朝方丈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经不起第二回。”

这五个字，她听懂了。

她这几日，替二哥挡了一次晦气，替自己压了一回病气，前日又替爹祈了一句平安。

一次比一次顺手。她当是本事涨了。

原来不是。

原来每一次动，都被数着。

她无意识攥住爹爹的领口，攥得紧紧的，小手指都发白了。

苏景琰察觉到了，低头拍了拍她的小手：“爹爹没事。糯糯放心。”

糯糯这才松开。

苏景琰抬眼看了看大儿子。十四岁，一夜没睡，守了一宿。

“清儿、昭儿。”

“嗯。”

“走。回家。”

砚清点头跟上。

路上颠簸，怀里那一小团身子跟着上上下下。

糯糯闭着眼，脑子里那个字还散不干净。

草字头。衡。

她不记得在哪见过。

但这个字现在烫在她脑子里，像有人拿指甲刻进去的，一夜都没冷下来。

她攥紧拳，决定先弄清楚一件事：

那个系在她腕上的菩提子，到底是护她，还是看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