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白,晨雾浓稠如乳,沉沉覆压城外整片山野。
寒凉的风卷过荒草,裹着乱世散不去的死气,在四周漫开。陈砚借着浓雾遮掩踪迹,悄无声息踏出城门。
这些日子反复打磨,陈砚对自身境界、周遭潜藏的危险,摸得越来越清楚。
陈砚如今卡在残烙后期。
神魂被一次次寿息浸润之后,感知比刚入残烙时强上许多,能分清浮浊、凝影、旧坟残气的差别。炼天鼎自带的本能威慑,可以逼退那些没有神智的浮浊,震慑浅层凝影。敛息的法子虽练熟大半,却依旧有短板,烙印的气息没法彻底收干净,远距离粗略探查或许能蒙混,遇上有心人细查,很容易露馅。
陈砚心里清楚,最大的隐患,是守匠。
尤其是苏柏舟那样的初尺守匠。
是陈砚这些日子远远旁观、听流民闲谈,一点点比对出来的结论。守匠手中的桃木尺、朱砂符火,承载阴阳秩序,天生克制寿印一脉的窃寿烙印。真要是正面撞上,陈砚没有半点抗衡的底气,只能藏、只能退。
念头在心底掠过,陈砚脚步不停,往南山大坳走。
昨夜听流民说起,那边有个货郎暴病而亡,没有凶怨,死相平和,而且不在守匠重点巡查的秽网节点,是眼下风险最低的选择。
一路上陈砚始终放着感知,刻意避开浊秽盘踞的洼地,绕开阴气厚重的荒坟。残烙后期铺开的感知像一张薄网,山野里藏着的阴邪痕迹,一一落在感知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南山坳到了。
路边荒草倒伏,那名货郎静静卧在土坡旁,衣衫整齐,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野兽啃噬的痕迹,确是急病猝然离世。
一缕淡柔的魂息浮在他躯体上方,执念很简单,只是牵挂家里妻儿,满是归途无望的怅然,没有凶戾,没有怨毒。和陈砚神魂里沉淀的那些残念不相冲撞,是难得合适的一缕寿息。
陈砚站在远处,仔细扫过整片山坳。
四下安静,没有风,没有脚步声,听不到守匠的铜铃,也没有抽魂案里那种刺骨阴冷。
确认周遭暂时安稳,陈砚放任体内长久积攒的虚乏浮上来。
残烙阶段,陈砚没法主动催动古鼎,只能靠着生机亏空催生的求生执念,作为引动鼎器的引子。
心念一动,怀中炼天鼎轻轻震颤。一丝暗褐色微光隔着衣料隐隐透出,无形的细丝缓缓探出去,缠住那缕孤魂,慢慢引渡进鼎内。
魂息入神魂,没有撕裂般的剧痛,只有一缕淡淡的怅惘,沉进烙印深处。
随之涌来的寿元温和绵长,一点点滋养肉身,熨平烙印上细碎的裂痕。
陈砚向内感知,离凝丝那道门槛,又近了一步。
陈砚清楚凝丝意味着什么。等到这些零散斑驳的烙痕彼此交织成丝,陈砚才能挣脱残烙的诸多限制,自如引鼎、彻底敛息,甚至短暂抵挡浅层浊煞。可代价陈砚一刻都不敢忘,陈砚拿到的每一寸生机,都取自亡者最后的余息。
就在吸纳收尾的一瞬间,陈砚心头猛地一紧。
感知的边缘,极远的山林深处,掠过一道窥探。
极冷,极淡,死寂,没有半点活气。
不是浊影、浊煞。那些东西身上带着腐朽腥臭的浊气,很好分辨。
不是守匠。守匠的气息清肃中正,带着安魂镇煞的秩序感。
也不是寿印一脉的鼎息。
那道视线只一闪,借着秽网的缝隙扫过这里,随即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山坳还是安静的,风声缓缓,草木轻轻摇晃。
后背上汗毛全都竖起来,陈砚面上不动,全力把烙印气息往神魂深处压,鼎的威慑蓄在怀里,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陈砚不由得暗自猜想。
会不会是接连抽魂命案背后的东西?还是秽网深处藏着别的异类?
它看的是这片山坳,还是陈砚?
陈砚不敢多留。哪怕对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出手的迹象,陈砚也不愿继续停留。最后看了一眼土坡上的尸身,转身沿着来路往城里走。
回城的一路上,陈砚心神紧绷,感知一直敞开。
那道寂灭的窥探再也没有出现,方才那一眼,仿佛只是错觉。
可陈砚知道,那不是错觉。
这片被疫病、浊秽、阴邪啃噬的山野里,藏着的秘密,远比守匠查到的、陈砚亲身遭遇的,更深,更冷。
踏入城门,市井嘈杂的人声裹住陈砚,心头那股寒意,才稍稍压下去。
残烙后期稳步精进,可修为越深,陈砚越明白自己有多渺小。
浮浊可以震慑,浅层凝影可以躲避,守匠尚可伺机躲藏。可这个躲在秽网阴影里、无声窥伺的存在,陈砚连它的境界、手段、目的,全都一无所知。
街巷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飘过来,乱世人间,依旧沉郁。
陈砚穿行在狭窄巷道里,心底一片冰凉。
凝丝的门槛近在眼前,但陈砚已经明白,往后每一次进山寻息、纳取寿元,踏在阴阳夹缝里的时候,暗处或许一直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陈砚这条逆着生死次序往前走的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