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坳村的秋雨,一下就是整整数天。
雾气锁死连绵的青山,把这座藏在湘北深处的古村裹得严严实实。潮湿的山风穿村而过,打湿老旧木屋的梁柱,泥土、沉木、枯叶混合成一股清冷厚重的味道,常年不散。
我叫陈砚,今年十八岁。
我是骨坳村最后一个守匠人。
外人只知道我们陈家世代住在村尾孤院,性格孤僻,不爱与人往来。没人真正清楚,我们守的不是屋子,是村里流传百年的一套古老木阵,村里人称之为——骨纹旧阵。
所谓骨匠,不靠风水,不碰玄术。
我们这一生只做三件事:识老木、辨旧纹、解前人留在器物里的隐秘机关。
而我天生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本事。
我能听纹。
世间所有陈年旧木、老器物、旧构架,只要被人刻过纹、布过局、藏过机关,岁月沉淀之后,受潮受风都会产生细微震颤。常人听来无声无息,我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细微的震动、纹理摩擦、空腔共鸣,像藏在木头里的私语,诉说着被人刻意掩埋的往事。
爷爷守了一辈子阵,也瞒了我一辈子。
从小到大,他反复叮嘱我三条铁律。
不碰旧木、不看旧纹、不解旧局。
他只想让我做个普普通通的山村少年,远离匠门纷扰,安稳过完一生。我一直听话,从不触碰院里任何老旧物件,以为日子真能平平淡淡熬过去。
直到这场秋雨,把一切彻底打破。
凌晨雨最大的时候,爷爷走了。
全村人都说,老爷子是寿终正寝,是难得的喜丧。
村里人自发赶来帮忙,搭灵堂、挂白幡、吹唢呐,人声嘈杂,人人惋惜,人人都说爷爷一生积德,晚年善终。
可只有我心里冷得发慌。
太顺了。
顺顺利利、干干净净、毫无征兆,根本不像一个常年守阵、身背旧债的老人该有的结局。
我在空荡荡的堂屋捡起爷爷掉在地上的那块沉木骨牌。
那是他打磨了整整半个月的老木牌,质地坚硬、木纹细密,是后山百年沉木所制。此刻骨牌从正中间裂开,纹路整齐,断口平整,明显是内部空腔受力崩开。
雨水飘进堂屋,打湿裂牌的纹路。
下一秒,我耳朵里响起了低沉沙哑、酷似爷爷的声音。
不是鬼魂,不是阴语。
是爷爷提前刻在骨牌夹层里的藏音机关。
沉木内部被他精细凿出无数细小孔洞、簧纹、空腔,遇湿共振,复刻出他提前留存的声音。
雨声嘈杂,可那段警示字字清晰,钻进我的脑海。
【勿信喜丧,皆是替局。】
【骨阵松动,旧债重启。】
【砚儿,别查、别碰、别入匠门。】
我指尖一颤,骨牌险些脱手落地。
原来爷爷不是自然离世。
他是算准了时日,主动破局替命,用自己一生的安稳,暂时压住了即将崩塌的山村旧阵。他提前留下警示,就是怕我顺着线索追查,踏入这代代逃脱不开的困局。
我抬头望向被浓雾笼罩的后山。
暴雨冲刷山林,雾色翻涌不止。
后山柏树下,雨幕深处,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距离极远,看不清容貌,看不清衣着。
那人就安静站在本不该站人的陡坡崖边,一动不动,隔着漫天风雨,牢牢盯着我家的灵堂方向。
山里无人会深夜冒雨驻足。
更没有人能在湿滑陡坡上稳立如石。
那是外人。
是懂匠术、懂骨纹、懂陈家所有秘密的局外人。
他在等爷爷落幕,等旧阵松动,等我破戒入局。
唢呐声依旧悲凉,村民依旧唏嘘感慨。
满堂白幡,满城安稳。
唯独我知道,骨坳村百年平静的假象,在这场秋雨里,彻底碎了。
祖辈藏在沉木纹路里的秘密、代代偿还不完的陈年旧债、尘封百年的骨纹旧阵……
从这一刻,全部苏醒。
我再也做不回普通人。
骨匠的路,从我捡起这块裂牌的那一刻,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