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我开始查一个名字。
郭万山。
我先在网上查。
输入三个字,回车。
出来一万多条结果。
第一条是某地一个同名的村支书,二零一五年上过本地新闻,带着村民修路。
第二条是一个同名的中学老师,写过一篇教学论文。
第三条是一个同名的货车司机,去年出过一次事故。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第十页,出现了一个人名库的入口。
点进去,全国重名的有四万七千多个。
没有一个是我想找的。
第二个办法,查工商。
我把“郭万山”输进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出来三百多条。
有开小卖部的,有种果树的,有做建材的。
一个个点开看,注册资金最多的一个,五百万。
跟四十三亿扯不上。
第三个办法,查裁判文书。
输入名字,出来十九份。
有离婚的,有交通事故的,有拖欠工资的。
最大的一笔,赔偿十一万。
第四个办法,我去了趟图书馆。
地方文献室在四楼,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一直没抬头。
我把报纸合订本从架子上搬下来,一本七八斤重。
搬到第五本的时候,胳膊发酸。
纸很脆,翻的时候有声音。
有一页上粘着一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地方文献室还是那个样子,两个人,很安静。
我把二零一一到二零二六年的本地报纸合订本,一年的往过翻。
翻了一个礼拜。
翻了三千多页。
没找到这三个字。
那一个礼拜,我白天翻报纸,晚上送外卖。
有一天下雨,我送到一个老小区,六楼。
爬到五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气。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那一行还在。
“郭万山四十三亿二〇一一—二〇二六”
状态:未结。
我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从来没怀疑过这个名字?
因为它是我看见的。
我看见的东西,从来没有错过。
可这一次,它可能错了。
我给张同志打了电话。
“孟先生。”
“张同志,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们的系统里,有没有一个叫郭万山的人?”
那边停了一下。
“哪个系统?”
“随便哪个。”
“你等一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过来。
“孟先生。”
“嗯。”
“我查了。”
“查到了吗?”
“没有。”
“什么叫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他说,“全国人口信息库里,叫郭万山的,一共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个。”
“我按年龄筛,五十到七十岁的,有八千多个。”
“按地域筛,本省的,有一千二百多个。”
“按职业筛,跟医疗、工程、财政沾边的,一个都没有。”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不在这几个行业里。”
“那四十三亿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要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确定这个名字是真的吗?”
我站在楼道里,没有说话。
“孟先生?”
“我在。”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看见的那一行字,是我自己念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字是我看见的,但那个名字,我是怎么读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孟先生,你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名字,如果查不到,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这个人不存在。”
“第二种呢?”
“第二种,这个名字是给别人看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把那一行字抄在一张纸上。
郭万山。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了一支笔,把每一个字拆开。
郭:左边是享,右边是阝。
万:一横,一撇,一横折钩。
山:三个竖,一个横。
拆开看,还是这三个字。
我又把它们写了一遍。
写完,我抬起头。
那一行字还在。
但这一次,我看得比之前仔细。
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个“郭”字,右边那个“阝”,是反的。
正常的“阝”,在右边的时候,竖在上面,耳朵在下面。
这个“阝”,竖在下面,耳朵在上面。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台灯看。
反过来,那个字就不像“郭”了。
我把笔放下。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老周家。
“老周。”
“我遇到一个事。”
“什么事?”
“一个名字,查不到。”
“那就不是名字。”
我抬起头。
“什么?”
“你坐下来。”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坐下。
“我年轻的时候,查过一个案子。”他说,“查到一个名字,也是查不到。”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那个名字是假的。”
“怎么发现的?”
“因为有一个人,把它念错了。”
“念错了?”
“对。”老周说,“那个名字,本来是三个字。但所有念过它的人,都念成了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它第二字,是个生僻字。”
“念到第二字的时候,大家都不认识,就含混过去了。”
“含混过去以后,第二字就没了。”
“少了这个字,名字就变了。”
“变了以后,就查不到了。”
他把茶杯推过来。
“小孟,你现在那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我看见的。”
“看见的时候,是一次看清的,还是一个一个字看清的?”
我想了一下。
“一个字一个字。”
“那你有没有可能,看漏了一个字?”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那一个礼拜,我白天翻报纸,晚上送外卖。
有一天雨下得很大,我接了六单,全在城东。
第一单送到一栋写字楼,电梯坏了,我爬了十四层。
第二单送到一个小区,门禁坏了,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
第三单的地址写错了,我打了三个电话才找到人。
第四单的顾客没接电话,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把餐放在鞋柜上。
那天晚上我挣了二十七块。
回家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头顶那张单子。
三十七行,已结清。
下面还有一行。
郭万山,四十三亿。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下以后,脑子里一直是这三个字。
我试着把它们排列组合。
郭万山。山万郭。万郭山。
排到第三种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这个人是“郭某山”,那“某”字后面,可能还有一个人。
也就是说,“某”不一定是个字。
“某”可能是一个人的姓。
郭某山,可能是郭、某、山三个人。
我坐起来,在纸上写下这个想法。
写完看了一遍。
觉得荒唐。
但我没有划掉它。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个想法跟老周说了。
他听完,没有笑。
“小孟。”
“你这个想法不荒唐。”
“为什么?”
“因为有一种做法,叫挂名。”他说。
“一个工程要报批,要签合同,要有法定代表人。有的人不想出面,就找一个人挂名。”
“挂名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签字。签一次拿几千块。出了事,他担。”
“那这个人呢?”
“这个人就消失了。”老周说,“他可能回老家了,可能去了外地,可能死了。”
“死了呢?”
“死了,这个名字还在用。”他说,“因为报批的材料上写着这个名字,没人去改。”
“如果一个名字用了十五年,会怎么样?”
“会变成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一个不需要真人的位置。”他说,“所有材料上写着他,所有责任落在他头上。”
“但他不存在。”
“那他名下的钱呢?”
“钱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谁的,要看谁在用这个位置。”
我从老周家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其中一个在下象棋,一个人下两边的。
我看了两分钟,他吃掉自己一个马。
我把那句话记在纸上。
“名字是一个位置。”
写完看了很久。
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我头顶那张单子,第一行写着“孟现金,三十七岁”。
那是我的名字。
不是位置。
我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黑里,抬头看那一行。
它一直在。
我把它抄下来,折好,放进内兜。
那里已经有七张纸。
第八张了。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我摸着扶手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