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猎户的花椒木棍子砸在地上，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泥里。

他手脚并用的往前爬，胡子都快贴到云朵屁股底下那块凸起的泥包上。

“丫头，丫头你别动，千万别动！”

云朵吓了一跳，脚刚抬起来，又僵在半空。

“周大爷，我踩着啥了？”

周老猎户没吭声，掏出腰间的弯刀，手抖的刀尖都在打颤。

他弯下腰，用刀背轻轻拨开云朵屁股底下压着的那层厚腐叶。

一点一点，慢的要命。

杏花站在旁边看的着急，伸手要去帮忙。

“别碰！”

周老猎户猛的抬头，眼珠子瞪的溜圆。

“你个毛丫头懂个屁！这要是给碰坏了，老子非的心疼死！”

杏花吓的缩回手，站在一旁直搓衣角。

云朵也不敢动了，两只脚踩的笔直，直挺挺死死杵在那儿。

腐叶被一层层剥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周老猎户倒吸了一口气。

一株菌子。

菌盖厚实的吓人，灰褐色里头带着一圈深色纹路，边缘微微卷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浑厚劲。

菌柄粗的足有胳膊那么粗，深深扎在土里，周围紧密围着一圈小菌子，团团簇拥。

周老猎户的呼吸都停了。

“鸡枞王……”

他的声音轻的快听不见，生怕惊着这株菌子。

“老天开眼，真是鸡枞王！”

杏花凑过来瞧，眼睛瞪的快掉出来。

“周大爷，这玩意儿值钱吗？”

“值钱？”

周老猎户扭头看她，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

“丫头，你晓不晓得鸡枞王是啥概念？老子赶了四十年山，就听说过两回！上一回还是几年前，隔壁村刘老三挖出来一株，拿到省城卖了一千块！”

“一千？！”

杏花的声音都劈了。

云朵也愣住了，仰着脑袋看周老猎户。

“周大爷，一千块能买多少罐奶粉？”

周老猎户没回答，他正弯着腰，用刀尖仔仔细细的剔着菌柄周围的泥土。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泥地里。

“云朵，你往后退两步，慢点，别踩着了。”

云朵咬着嘴唇，一点一点往后挪。

草鞋踩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株鸡枞王彻底露了出来，在她挪开之后。

菌柄足足有成人手腕那么粗，扎根的地方周围密密麻麻长着十几株小菌子，全家老小挤在一块。

周老猎户深吸了一口气，把弯刀收起来，换成手指头一点一点扒拉着泥土。

杏花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配合着，一点一点把菌子周围的土剥开。

云朵站在一旁，攥着药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株菌子。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光斑透过树冠洒下来，落在那株鸡枞王上，菌盖上的纹路看的清清楚楚。

周老猎户把菌子整个起出来，连根带托，一点没伤着。

他双手死死护着这个宝贝，慢慢站起身。

“丫头，你这运气……”

他看着云朵，喉咙里堵的慌。

“老子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鸡枞王。”

杏花赶紧把竹篓里的东西倒腾了一下，腾出最中间的位置，垫上厚厚一层蕨叶。

周老猎户把鸡枞王稳稳当当放进去，周围再用鲜草围着，严严实实护住。

竹篓被塞的满满当当，菌子的香气从篓子缝隙里往外冒，闻着就让人直咽口水。

云朵伸手摸了摸篓子，脸庞全是认真。

“杏花姐，咱们能背回去吗？”

“能！”

杏花拍着胸脯。

“就是扛也的给你扛回去！”

两个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灌木丛被拨开，几个村民钻了出来。

打头的是李二婶，手里拎着破篮子，篮子里头空空荡荡，连根草都没有。

后头跟着周老头家的老三，还有王家的小子，几个人全是两手空空。

李二婶一眼就看见了云朵身边那个鼓囊囊的竹篓。

“哟，这是挖着好东西了？”

她凑过来，伸长脖子往篓子里瞧。

周老猎户一把拦住她。

“看啥看，娃娃的东西你也要凑热闹？”

“我就瞧瞧，又不拿。”

李二婶撇撇嘴，眼珠子死死盯着竹篓。

篓子里的菌子香气往外冒，她一闻就知道是好货。

“这菌子哪儿挖的？”

云朵没吭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抱住竹篓的肩带。

杏花挡在她前头。

“李二婶，这是云朵自己找着的，跟您没关系。”

“我就问问。”

李二婶的脸拉的老长。

“这山又不是你家的，凭啥不让问？”

周老头家的老三也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竹篓。

“这里头装的啥？鸡枞？还是竹荪？”

“都有。”

周老猎户冷着脸。

“人家娃娃运气好，挖着了，你们眼红也没用。”

“运气好？”

王家小子哼了一声。

“我在这片山转了一上午，连根菌子毛都没见着，她一个六岁的娃娃能挖一篓子？”

“就是，这里头怕是有猫腻。”

李二婶阴阳怪气的接了一句。

“说不定是周大爷自己藏的货，拿出来给娃娃做人情呢。”

周老猎户的脸黑透了。

“李二婶，你这话说的是缺不缺德？”

“我就这么一说，你急啥？”

李二婶撇撇嘴，眼睛还是死死盯着竹篓。

云朵被这几个人围在中间，脸颊绷的紧紧的，胳膊死死抱着竹篓。

杏花把她拉到身后，冲着那几个人。

“你们要是没事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哟，翅膀硬了？”

李二婶冷笑了一声。

“杏花，你可别忘了，你家那地还欠着我家的工呢。”

杏花的脸涨的通红，嘴唇抿的紧紧的。

周老猎户看不下去了，往前一站。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不甘心的散开了。

李二婶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酸味。

“这运气也太好了，让人眼红。”

周老头家的老三跟在她身后，嘟囔了一句。

“指不定等会儿拿到镇上，收购商就给压价了。”

王家小子也跟着哼了一声。

“就是，这种野货，收购商才不会给高价。”

几个人走远了，声音还在树林里飘着。

云朵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竹篓的肩带。

杏花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

“别听他们瞎说，咱们这货好着呢，肯定能卖上价。”

云朵点了点头，脸庞全是倔强。

“杏花姐，咱们赶紧走吧。”

周老猎户帮着把竹篓背到杏花肩上，又把自己的猎袋塞给云朵。

“丫头，里头有两个饼子，路上饿了就吃。”

云朵抱着猎袋，仰头看他。

“周大爷，谢谢你。”

“谢啥，赶紧走吧，别让那几个长舌妇追上来。”

周老猎户摆摆手，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云朵，这鸡枞王拿到镇上，别卖便宜了！”

云朵用力点了点头。

杏花背着竹篓，拉着云朵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