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我明天还去山上挖！”

云朵从啤酒箱上跳下来，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

她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那沓钞票，把旧衣服的前襟拉开，往胸口带补丁的夹袄最深处塞。

小手隔着粗糙的布料，把钱按得紧紧的。

胸口那块鼓鼓囊囊的，贴着肚皮，热乎得很。

门口看热闹的摊主们还没散，几个大婶大爷伸着脖子往里头瞅，啧啧称奇的声音此起彼伏。

“乖乖，我在这镇上摆了半辈子摊，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野生鸡枞王！”

“今年城里大酒楼收这玩意儿，极品没开伞的都炒到天价了，老陈给一千八还算良心哩！”

“谁说不是呢！你看这小娃娃才多高点儿，还没有老陈的柜台高呢，一转眼就挣了两千九百块！”

“我要是有这么个懂事又旺家的闺女，做梦都得笑醒！”

“可怜见的，你瞅她那小手，全是泥巴和草划拉的红印子，这么点大就出来扛事儿……”

杏花抹干了脸上的眼泪，把空竹篓往背上一甩，顺手拿起靠在墙角的小药锄。

"杏花姐，咱们去买奶粉。"

话音刚落，云朵转身就往外跑。

草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脚步急得很。

"哎！云朵你慢点！"

杏花追在后头，竹篓还没来得及背。

镇集上人挤人，云朵个头小，在人群里钻得飞快。

她记得路。

上回跟奶奶来镇上，奶奶就是在小卖部门口坐了一下午，等着收鸡蛋的老板给结账。

拐过卖肉的摊子，再往前走二十来步，就是了。

小卖部门脸不大，玻璃柜台后头摆着烟酒糖果，最里头的架子上码着几罐奶粉。

云朵冲到柜台边，够不着台面，踮着脚尖往上看。

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正低头算账。

"老板娘，买奶粉。"

云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喘。

女人抬起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种？"

"最贵的那种。"

女人这才抬眼看她。

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停在她满是泥巴的草鞋上。

"最贵的六十八一罐，你买得起？"

云朵点头。

"买得起。"

女人哼了一声。

"先把钱拿出来我看看。"

云朵伸手往怀里掏，手指头抠了半天，把那叠钞票掏出来。

钞票被她揣得有些皱，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用手掌死死按住。

"老板娘，我要两罐。"

女人盯着那叠钱看了一会儿，眼神变了。

"哟，哪儿来这么多钱？"

"卖山货挣的。"

云朵的声音很小。

"卖山货？"

女人撇撇嘴。

"你一个六岁的娃娃，能挖啥山货？"

门口围过来几个人，全是听见动静过来看热闹的。

"这不是云朵吗？"

"就是周家那个小丫头。"

"她爸摔断了腿，她妈下不来床，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这娃娃手里咋有这么多钱？"

七嘴八舌的，全是议论声。

杏花挤进来，拍了拍云朵的肩膀。

"老板娘，这钱是云朵自己挣的，干干净净的。"

女人冷笑了一声。

"干净不干净我不管，反正我这儿不收来路不明的钱。"

云朵的手抖了一下。

"老板娘，这钱真是我挖山货卖的。"

"你说是就是？"

女人往后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

"万一是偷的呢？"

云朵的脸刷的白了。

"我没偷。"

她的声音有些哽。

"我真的没偷。"

门口的人越围越多。

"这娃娃不像是偷东西的。"

"可这么小的孩子，哪儿来这么多钱？"

"说不准呢，现在的小孩精得很。"

杏花急了。

"你们瞎说什么！这钱是云朵刚才在陈老板那儿卖鸡枞王挣的！"

"鸡枞王？"

人群里有人惊呼了一声。

"就是刚才那个？"

"我听说了，一株卖了一千八！"

"还有一篓子其他山货，总共两千九！"

"我的天，这运气……"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

她盯着云朵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

"行，既然是正经挣的，那我就卖给你。"

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下来两罐奶粉，砰砰两声放在柜台上。

"一百三十六，给钱。"

云朵赶紧从那叠钱里抽出两张，递过去。

女人接过钱，打开抽屉找零。

她数了数，抽出几张零钱递过去。

云朵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她抱起一罐奶粉，沉得很，差点没抱稳。

杏花赶紧帮她接住另一罐。

"老板娘，谢谢你。"

云朵冲女人鞠了个躬。

女人愣了一下。

她盯着云朵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满是泥巴的脸上，还有膝盖上那块破了的血痂。

喉咙里堵得慌。

瞬间感觉自己刚才的行为很羞耻。

"等等。"

女人弯下腰，从柜台下头摸出一个塑料袋。

她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去，又抓了一把，直到塑料袋鼓得快装不下。

"拿着。"

她把袋子递给云朵。

云朵抱着奶粉罐，没法接。

女人直接把袋子塞进她怀里。

"快回去吧，你家那俩小崽子怕是饿狠了。"

云朵的眼睛红了。

"老板娘，糖果多少钱？"

"不要钱。"

女人别过脸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

"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云朵抱着奶粉罐，糖果袋子夹在胳膊下头，一步一步往外挪。

阳光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脚步却稳得很。

怀里的奶粉罐沉沉的，糖果袋子散发着甜味。

胸口揣着的那叠钱，还是热的。

杏花追上来，弯下腰看她。

"云朵，累不累？要不我帮你抱？"

云朵摇摇头。

"不累。"

她抱得紧紧的。

"杏花姐，咱们快点回去吧。"

"弟弟还在家里等着呢。"

杏花的鼻子一酸，狠狠吸了口气。

"好，咱们现在就走，回家给弟弟泡奶粉喝。"

“嗯！回家泡奶奶！”

此时，老张叔的拖拉机还在集市口等着。

车斗边上围了几个同村的人闲聊。

一瞧见云朵抱着大铁罐子跑过来，几个婶子大娘的眼珠子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