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门被周嫂子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扑簌簌掉了一层黄泥灰。
两只麻雀扑棱棱飞上房梁。
周嫂子双手叉腰跨进门槛，三角眼在黑咕隆咚的堂屋里乱转，一下钉在灶台那两罐铁皮奶粉上。
她嗓门拔得高。
“哎哟喂，我还当村口那帮婆娘瞎嚼舌根呢！合着真发大财了？”
奶奶正擦桌子，吓得抹布掉在地上，背往下缩了缩，双手在围裙上直搓。
“他大嫂……那五斤苞谷面，不是前阵子秋收那会儿，我家老三帮你家挑了三天粪抵过了吗？”
“抵个屁！”
周嫂子一口唾沫啐在泥地上，往前逼了两步。
“挑三天粪值几个钱？我家那苞谷面可是新磨的！精细着呢！”
里屋的木板床上，刘氏撑着身子想爬起来，手刚按住床沿，肚子里头一阵抽痛，整个人跌回稻草铺上，额头冷汗直冒。
“大嫂……你别逼妈……有什么话冲我说……”
“冲你说？你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拉泡屎都的人端着，我跟你说的着吗？”
周嫂子掀开半边布帘子，伸长脖子往里屋瞅。
这一瞅，眼珠子定在刘氏被面上。
一沓钞票还没来得及收，红的绿的摊了一大片。
周嫂子呼吸粗重起来，哈喇子差点顺着嘴角往下淌。
“好哇！老陈在村口说这丫头片子卖了株什么野生鸡枞王，现在的行情一株就得一两千，我还当他放屁呢！”
她搓着手，直接往里屋闯。
“有这么多现钱，赶紧拿两百块出来！连本带利，少一分我都不干！”
“两百？！”
杏花一步跨过去，张开胳膊拦在布帘子前头，脸涨得通红。
“周嫂子你抢钱呢！五斤发霉的苞谷面你要两百块？镇上大米才卖几毛钱一斤！”
“滚一边去！这是我们老周家的家务事，你个外姓丫头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周嫂子抬起胳膊，一把将杏花推地撞在门框上。
杏花后背磕得生疼，倒抽了一口凉气。
奶奶急得去扯周嫂子的袖子，声音发颤。
“他大嫂，这是云朵拿命换来的，要留着给她爸交医院的手术费啊，你不能拿……”
“手术费？他那断腿治好了也是个瘸子，白扔那冤枉钱干啥！”
周嫂子一甩袖子，老太太没站稳，踉跄着撞在竹床边。
两个奶娃娃被震醒了，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云朵本趴在床边给妈妈拍背。
听见弟弟的哭声，再看看跌坐在地上的奶奶。
丫头从床沿滑下来，小手抓起被面上的钱，塞回胸口的夹袄里，又在胸前拍了两下。
她转过身，迈着短腿走到堂屋门后。
那里靠着一把用竹枝扎的大扫把，比她还高出半截。
云朵抱住扫把杆子，拖着往周嫂子跟前冲。
啪！
直愣愣顶在周嫂子小腿肚子上的，是带着泥灰的扫把头。
竹枝扎得紧，隔着单裤刺进去，扎得周嫂子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哎呀！哪个小兔崽子扎我！”
她低头一看。
六岁的小团子穿着件拖到脚踝的破大褂，攥着扫把杆，因为使了大劲，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刚才结痂的血口子又裂开，渗出红珠子。
云朵仰着脖子，大眼睛盯着她，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抿的紧紧的。
“不准你欺负我奶奶！不准你拿我家的钱！”
小奶音软糯糯的，带着喘，整个人透着股护食的凶狠。
院子外头这会儿已经围了好几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村民。
王婶子端着碗红薯粥，站在篱笆外头直叹气。
“瞧瞧人家云朵，才六岁就知道护着家里，刚才在镇上卖了两千九百块钱，眼睛都不眨就给弟弟买最贵的奶粉。”
旁边的张大娘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斜眼睨着自家跟在裤腿边的孙子。
“你看看人家这小闺女，上山一趟挣回两千九！再看看你，八岁了连双草鞋都不会编，光知道吃！”
“谁说不是呢，我要是有这么个招财又护家的小棉袄，做梦都得笑醒。周嫂子眼皮子也太浅了，连六岁娃娃的买命钱都来抢！”
外头的议论声飘进屋里。
周嫂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看着顶在腿上的破扫把，抬手要去夺。
“反了天了！你个小赔钱货敢拿扫把戳我？我是你大伯娘！”
云朵没退，咬着牙，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往前又猛顶了一下。
“你不是！我们家没有你这种坏人！”
她扯开嗓门，奶凶奶凶地大喊。
“奶奶说了，苞谷面是长毛的！爸爸挑了三天大粪还清了！你再不走，我就去镇上找派出所的叔叔，说你抢钱！”
“你……”
周嫂子被竹枝扎得小腿生疼，往后退了一大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差点仰面摔个四脚朝天。
她扶住门框站稳，看了眼云朵手里沾着鸡屎的扫把，又看了眼外头指指点点的村民。
云朵往前迈了一步，扫把头跟着往前一送，直指周嫂子的膝盖。
草鞋在泥地上踩得啪嗒响，头上的塑料绳小揪一颤一颤的。
“坏人！出去！出去！”
“好你个没良心的小蹄子，我这可是来看看你妈死没死！”
周嫂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眼神往里屋飘了一眼，没敢再往里闯。
杏花这会儿也缓过劲来，抄起灶台边的火钳子，站到了云朵身边。
“周嫂子，你还走不走？不走我现在就去喊村支书过来评理！”
外头的王婶子也跟着帮腔。
“就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算啥本事，赶紧滚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周嫂子看势头不对，梗着脖子往外退。
退到院子当中，还不忘回头啐了一口。
云朵拖着大扫把，一步一步跟到堂屋门口，胸脯剧烈起伏着，气鼓鼓地守在门槛上。
这副护犊子的模样，看得外头的几个大娘眼圈都红了。
周嫂子退到篱笆门外，摸着作痛的小腿肚子，三角眼狠狠地瞪了云朵一眼，在院门口跳脚咒骂。
“小赔钱货，明天老娘跟着你进山，看你还能踩什么狗屎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