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是沈照做的。
做了十一天。
我本来以为很难,他说不难。
“一年三百八。”他说,“服务器在香港。”
“为什么在香港?”
“因为备案要二十天,还未必批。”
“那不备案,算不算违规?”
“算。”他说,“但没人管。”
我想了想。
“那就先这么着。”
网页一共三页。
沈照做的时候,我坐在他后面看。屏幕是白的,字是黑的,行距拉得很开。他不满意,说太素。我说这样好。他又加了一根灰线,横着,加在第二页账目的上面。加完,他把屏幕往后一推,说:“你自己看。”我看了很久。那根线不粗不细,正好把“我们是谁”和“账”分开。我说就这样吧。他说:“你这个人,审美就是一张收据。”
第一页写了我们是谁,三行字。
第二页是账。
第三页是联系方式,一个手机号,一个邮箱。
第三页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沈照加的。
“本页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法律意见。”
我问他为什么要加这句。
“因为我怕。”他说。
账那一页,只有三条。
第一条是那个县的医院。
第二条是一家物流公司。
第三条是一家钢结构厂。
每一条都是三行:多收了多少,怎么算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医院的写的是四百一十七万。
物流公司写的是八万。
钢结构厂写的是十一万四。
数字下面,各配了一张图。
医院的配的是一张收费单的照片,上面有两个价,一个是八十五,一个是一百三十五。
物流公司配的是一张合同,第七条被红笔圈住了。
钢结构厂配的是一张运单。
这三张图,都是我从原件上拍下来的。
拍的时候,我把手机关了闪光灯,凑到窗边。
拍完,一张一张对,对到看不出破绽才用。
我们只放三条,不是因为没有别的。
是因为只有这三条,每一条我都能拿出原件。
沈照说过一句话。
“你要是放十条,被告的时候,十条都要举证。”
“放三条,就只有三条要举证。”
“举证得起的,才敢放。”
那天下午,网页挂上去了。
挂上去以后,我们两个坐在那儿等。
等到五点,没有人来。
“是不是没人看见?”我说。
“应该是。”
“那怎么办?”
“等。”
“等多久?”
“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去送外卖。
跑到八点二十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照。
“孟先生。”
“嗯。”
“有人转了。”
“谁?”
“一个本地的博主,做探店的,粉丝十二万。”
“他怎么看见的?”
“他妈妈在我们市那个医院住过。”
我把车停在路边。
“转了多少?”
“现在八千。”
“什么时候转的?”
“七点四十。”
我看了看表,八点二十一。
四十一分钟,八千。
“盯着。”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九点十分,他又打来。
“三万。”
“多少条留言?”
“四百多条。”
“留什么?”
“大多是问这数据哪里来的。”
“还有人骂?”
“有。”他说,“说我们是黑公关。”
“那你怎么办?”
“我一条没回。”
“为什么不回?”
“因为回不完。”
十点四十,转发过了两万。
我把车骑回家,上楼,开门。
沈照坐在那张桌子前面,两台手机,一台电脑。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我把外卖箱放下,走到他背后。
后台的数字在跳。
不是那种一秒一百的跳,是一跳一跳的,跟心跳差不多。
“留言多少?”
“一千七百多条。”
“置顶那条写的什么?”
他把页面调出来。
第一条留言,头像是灰的。
“这是我妈住过的那个医院。”
下面跟着一个数字:一千二百多个赞。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照。”
“嗯。”
“你说,她妈是哪年住的?”
“不知道。”
“会不会已经……”
“不知道。”
他把页面往下翻。
第二条留言是一张照片,一张收费单,拍得歪歪扭扭。
第三条留言只有四个字:我妈也是。
第四条是一段很长的话,说自己在那个医院陪床四个月,一直觉得钱不对劲,但从来没算过。
“孟先生。”
“嗯。”
“这些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们都在说自己的事。”他说,“我们只有三条。”
我在椅子上坐下。
那张椅子的一条腿短,坐上去会晃。
“先记下来。”
“记哪儿?”
“记在本子上。”我说,“一条一条记。”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记账。
他念,我写。
写到十二点半,本子用了十一页。
一共三百多条。
有说医院的,有说学校的,有说装修的,有说殡仪馆的。
写到第三百二十条的时候,我停了。
“怎么了?”
“你看这条。”
他凑过来。
那条写的是:“我们村的砖厂,九八年欠了四十多个人的工资,一分没给,人都死了。”
下面没有名字。
“这种怎么记?”
“照记。”我说。
“记了有什么用?”
“现在没用。”我说,“以后说不定有用。”
凌晨两点,林秀起来喝水。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们不睡?”
“不睡。”
“明天还上不上班?”
“上。”
她没再说什么,回房间去了。
过了五分钟,她端了两碗面出来。
面里各打了一个鸡蛋。
“吃完再干。”
我端起碗,吃了两口。
烫。
“沈照。”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我干这个。”
他把面咽下去。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三百多个人说话。”他说,“这三百多个人,以前没人听。”
我把面吃完,把碗放下。
四点钟,我让他去睡。
他不肯。
“你去睡。”我说,“我盯着。”
“那有事叫我。”
“叫。”
他躺在沙发上,三分钟就没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
窗外是黑的。
楼下的路灯有一盏坏了,隔几秒闪一下,把对面楼的水泥墙照出一块白,又暗下去。
楼下有一个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刮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扫到我们这栋楼门口,声音停了一会儿。
接着响起来,是塑料瓶被踩扁的声音。
她把瓶子捡进袋子里,袋子在她身后拖着,拖出一道光溜溜的印子。
我看着那道印子,从一个路灯拖到另一个路灯下面,然后出了我的视线。
桌上的本子摊着,十一页。
我翻回第一页,看见自己十一点写的字,笔画很粗,因为当时手快。
写的是:门头沟?——不,是我们市,某某区,一个小区,物业费。
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现在看起来,像一个钩子。
我把本子翻开,从头看。
看到第一百七十条,是一条留言,只有一句话。
“我爸去年走的,走之前说,欠的钱他还不上了,让我别管。”
我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抄得很慢。
抄完,我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天快亮的时候,网页后台响了一下。
是新上传的东西,不是留言。
我点开。
一个叫“材料上传”的入口,被一个人找到了。
那是我做网页的时候随手加的,本来是留着给我们自己用的。
里面有一份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我点开。
是一张照片:一沓纸,用绳子捆着,摊在桌上。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我有四十七份。”
我坐在那儿,手停在鼠标上。
天亮了。
窗户外面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灰的,然后发白。
我把沈照叫醒。
“沈照。”
他坐起来,头发乱着。
“怎么了?”
“起来。”
“出什么事了?”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四十七份?”
“对。”
“一个人?”
“一个人。”
“他是谁?”
“没留名字。”我说,“只留了一个手机号。”
“打吗?”
“打。”
我拿起手机,把号码按进去。
按下拨号键的时候,我的手心是湿的。
响了三声。
那边接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哑。
“喂。”
“你好。”我说,“我是那个网页的。”
那边没有说话。
“您传的材料,我看见了。”
还是没有说话。
“您方便说一句吗?”我说,“您是哪位?”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姓齐。”
“齐先生。”
“我不是为自己。”他说,“我是为一个死人。”
我看着沈照。
“谁?”
“我儿子。”
“他怎么了?”
“去年冬天没的。”他说,“二十六。”
“他欠钱?”
“他不欠。”他说,“是我欠。”
“那您儿子……”
“我欠的钱,他们还到我儿子单位去了。”他说,“我儿子被辞了。”
“后来呢?”
“后来他找不到活。”
“再后来呢?”
那边又安静了。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粗,像风从门缝里过。
“后来他跳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沈照看着我。
“齐先生。”
“嗯。”
“您现在在哪儿?”
“在家。”
“哪个家?”
“县城。”
“您能来一趟吗?”
“我不去。”
“为什么?”
“我腿不好。”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那我去。”
那边没有说话。
“我今天就去。”我说,“您把地址发给我。”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
“好。”
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他说什么了?”沈照问。
“他说,他有四十七份材料。”
“还有呢?”
“他还说,”我把手机拿下来,“他儿子去年冬天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