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声落,裴照野从容转头,笑意温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一圈人都听清,语气带着几分怀念:
“家母当年在闺中,有一位庶出的妹妹,便是时倾的母亲。”
“姐妹二人年少时相伴一处,情谊深厚。”
“后来姨母一意孤行,婚事自主,和家里断了往来,多年不通音信,母亲常常和我提起旧时闺中趣事,叮嘱我此番回京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多照拂这位表弟。”
他话说得漂亮,温情脉脉,把一桩决裂旧事,包装成一段令人惋惜的姐妹旧情。
可宾客之中,从来不缺爱挖旧闻嘴快之人。
一个官员捻着胡须,嗤笑一声,低声和身侧友人闲谈,声音刚好控制在不远不近,刻意叫旁人听见:“我倒是听过这段旧事。”
“陆时倾的母亲当年也是世家女,放着家里安排好的良缘不要,非要下嫁一个穷酸书生,和母家彻底闹翻,被宗族除了名,等于自绝门户。”
“这么多年断了联系,京中无人知晓这层亲戚,倒也正常。”
这话一出,不少人露出恍然神色。
旁边另一个世家公子跟着轻笑,目光扫过陆时倾,话里的讥讽毫不掩饰:“这么说来,倒是血脉相承。”
“当年他母亲不顾一切下嫁寒门,如今轮到他,非要求娶国公府的小姐,被人把聘礼丢在穿堂,沦为全城笑柄。”
“啧啧,真是子承父志,一模一样,专做这种不自量力的事。”
哄笑声跟着漫开。
轻飘飘几句闲话,像淬了毒的细针般扎在陆时倾身上。
他脸色煞白,垂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攥紧,骨节泛出青白,却无从辩驳。
他非白丁,好歹也是凭着自身才学考上科举,在秘阁里领着微薄俸禄的校书郎。
可这从九品的微末清职,在眼前这群紫袍金带动辄手握生杀大权的公卿权贵面前,同那毫无根基的穷酸举子又有何异?
日日与故纸堆为伴,自诩清高的文人体面,在这刻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唯一的赤诚与真心,在这里不过是一具任人肆意踩踏取笑的玩物。
角落里,姜云晚喉间泛起浓重的血腥气,心口发闷得几乎窒息。
她看着陆时倾那挺得笔直,却在风言风语中摇摇欲坠的脊背,眼眶一阵酸涩。
何其相似。
他们两个,一个是深陷泥潭,只能在案牍尘灰中苟活的微末小官,一个是深宅大院里任人拿捏,如蝼蚁般任凭主母发落的庶女。
他们在这座吃人的汴京城最底层挣扎求生,以为拼尽全力便能互相搭救,握住彼此这一缕微薄的浮木。
可在那群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他们所谓的挣扎与尊严,甚至连路边的尘埃都不如!
此刻,陆时倾的心正被那刀子般的嗤笑寸寸凌迟,而她这副残破的身躯,亦在承受着灭顶的煎熬。
后背撕裂的伤口被冷汗反复浸泡,皮肉如火烧般剧痛,双腿更是在隐秘处传来阵阵钻心的抽搐。
一人受着心火熬煎,一人受着皮肉苦楚,竟是一般无二的狼狈与无力。
姜云晚下意识想要上前替他说一句,哪怕只是挡挡那些恶毒的目光。
可理智如同冰冷的铁锁,死死拽住了她的脚踝。
她不能动,甚至连眼神都不能多给。
只要她开口,只会引来更多下流而残酷的揣测。
余光里,她看向站在陆时倾身侧的裴照野。
他就站在离陆时倾不过半步的地方,长身玉立,矜贵傲然。
周遭那些刻薄的嘲讽,他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可面上却仿佛一无所闻。
那恰到好处的笑意依旧妥帖地挂在他唇角,不见半分怒色,也不见半分回护,只有高位者俯瞰蝼蚁挣扎时,那冰冷至极的漠然与玩味。
姜云晚的心底骤然生出一股森寒的恨意与悲凉。
裴照野是故意的!
他明知陆时倾的身份与处境,明知这桩荒唐的下聘早已沦为全城的谈资,却偏要在这最显赫最讲究门第的庆功宴上,大张旗鼓地将陆时倾推到众人面前。
他不是为了认亲,更不是为了照拂,他只是居高临下地把陆时倾当成了一出猴戏。
亲手将陆时卿最后的自尊扒光,任由满堂权贵踩在脚下践踏取乐。
像裴照野这样生来便站在云端,手握生杀大权的天之骄子,他怎么会懂?
他怎么会懂他们这些跌落在烂泥里的小人物,为了挣得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与生路,要受多少白眼,咽下多少血泪,熬干多少心血?
在裴照野眼里,这不过是场随手拨弄的消遣。
可对她和陆时倾而言,却是拼尽全力也挣不脱的绝境深渊。
就在哄笑声即将掀翻房顶的刹那,裴照野缓缓侧过头。
他没有看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达官显贵,而是将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姜云晚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又不疾不徐地看向身侧的陆时倾。
他唇角噙着笑,声音不高,却有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在这嘈杂的暖阁里一字一句,定下乾坤。
“诸位雅兴不浅,但依我看,时倾品性赤诚,姜四小姐沉静坚韧,虽无显赫门第,却是一对难得的璧人。”
“这桩亲事,我看甚好。”
一句话落,四周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那些肆无忌惮的哄笑,如同被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满场死寂。
众人脸上的戏谑轻视,甚至连那抹没来得及收敛的嘲弄,全都在一瞬间僵成了诡异的面具。
那是镇北侯裴照野,是的陛下倚重的权臣,这汴京城里谁敢在这位爷面前造次?
既然侯爷金口玉言称“甚好”,那刚才的嘲笑,便不再是玩笑,而是打侯爷的脸。
不过瞬息,风向骤变。
方才还出言不逊的官员们,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讨好,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
“侯爷说得是!仔细一瞧,陆公子才华横溢,姜姑娘端庄温婉,确实是天作之合!”
“正是,我真是有眼无珠,竟没看出这是一段良缘!”
“可不是嘛,这般般配,谁若再置喙半句,那便是与圣人眼光作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