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微望着周云娘的背影，心绪复杂。
若她只图季家的富贵，倒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若是图季洵那个人，只怕会失望。
是福是祸，都是周云娘自己的选择，她如今的身份无权过问太多。
“青婵，陪我去趟林氏书斋。”
她的新话本写完了，青婵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好带她出去透透气。
书斋离季府不远，两人走着就到了。
每次来书斋，她都换上男子服饰，用的都是男子身份。
书斋小二认得她，笑吟吟地迎她进去。
“公子，我们东家在楼上招待贵客，请您喝盏茶，稍等片刻。”
“好。”
姜令微随手拿了本书，坐在一楼堂中翻阅。
她写的话本皆由这家书斋印刷售卖，老板林富贵是个年轻商人，坦诚爽快，从不压价。
坐了一会，小二过来请她上楼。
她拿着话本，迈步上楼。
楼上的说话声传入耳中，其中一道熟悉的声音让她脚步一顿。
“将这三十篇策论印刷成册，若是寒门学子购买，便低价贱卖，差价由我崔府补上。”
姜令微站在楼梯中间抬头，目光穿过扶手缝隙，瞧见崔澹身穿朱袍，双手负于身后，长身玉立，与林富贵交待印书事宜。
男人神姿高彻，气度凛然，声音温和又不失上位者的威严。
林富贵恭敬应声：“草民谨记。”
崔澹微微颔首，仪态清雅，迈步下楼。
姜令微来不及躲开，只能退至楼梯边缘，身体紧挨着黄花梨扶手。
随着崔澹踩在楼梯上的轻响，她的心脏咚咚乱跳。
偏她穿了男装，若是崔澹看到她的脸，说不定会认出她。
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她弯腰垂首，一只手压住头上的黑色小帽，将脸遮住。
两人衣角擦过时，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在周围幽幽浮动。
姜令微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当做一粒微尘。
在她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时，崔澹突然驻足。
姜令微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强撑着不敢动弹。
“林公子，有些艳书就不要大张旗鼓印刷售卖了。”
崔澹声音冷冽，丢下这句话后，径直下楼，离开了书斋。
姜令微似溺水的人，张嘴吸了口气。
幸好崔澹性子冷淡，从不关注无关的人与事。
林富贵招呼她上楼，轻轻关上门。
崔侯让他别卖艳书，是在暗示什么？
他书斋生意大，确实卖过上不得台面的书，但都是偷偷卖，印的也少。
纵使崔侯手眼通天，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了如指掌。
姜令微将话本递给他，“我新写的话本，你看看。”
林富贵接过来，看了眼封面的名字，又看了眼姜令微，明白了崔侯口中的“艳书”指什么。
“金陵客，你为何堕落到写艳书了？”
姜令微直呼冤枉：“这是才子佳人的话本，发乎情止乎礼，绝非艳书。”
林富贵指了指那几个字，“脱钗记，听起来像正经书名？”
姜令微脸颊发烫，心虚地解释：“我是为了好卖，挂羊头卖狗肉罢了。”
多卖几册，她就能多赚些银子。
林富贵为难道：“方才崔侯命我不要印刷这种书，你这个话本……”
姜令微忙说：“林公子，崔侯清高倨傲，这种书到不了他跟前，要不你先看看？”
林富贵低头翻了几页，看了一会坐到椅子里，一页一页往后翻。
片刻后，他合上话本，脸上带笑。
“这话本我收了，老规矩，五百两现银，售卖所得再分你五成。”
不愧是金陵客，写什么都有趣。
“成交。”
姜令微欢喜地签了字，收好银子。
她盘算着等父亲翻案，他们一家就回金陵老家置办房产田地，过安稳日子。
但她手上的银子还不够，得快些写新话本，再多攒些银子。
青婵见姑娘脸上露出久违的笑，眼眶有些湿润。
“姑娘，我们回府吗？”
“不急，去布庄看看。”
眼见着天越来越凉，该添置新衣了。
姜令微给青婵，还有宝瑟宝铃三个丫头扯了布，又给季芊芊买了一对镯子。
年节里宴会多，季芊芊待嫁闺中，出去露面不能太寒酸。
季府由秦疏月执掌中馈，她一味讨好老夫人，老夫人又不喜柳氏和季芊芊。
故而柳氏与季芊芊的一应用度除了份例，便全靠柳氏的嫁妆支撑。
但老夫人性子强悍，柳氏又是个软弱的，她到季府这些年，丰厚的嫁妆几乎被老夫人掏空了。
季芊芊身为季府三小姐，身上穿戴还不如守寡的秦疏月。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妹妹，姜令微看在眼里，多有不忍。
回府后，姜令微将镯子送到柳氏院里。
季芊芊欣喜地戴到手腕上，看了又看。
“谢谢二嫂，我许久没有添新首饰了。”
柳氏听了这话，心里泛起酸涩，是她对不住女儿。
从前有亡夫在，她们母女万事不愁。
亡夫走后，女儿要件新衣裳银首饰都难。
“令微，你自己尚且艰难，不必破费为芊芊添置东西。”
姜令微轻笑：“母亲，芊芊被崔夫人相中，年节里去参加宴会，定有不少眼睛盯在她身上。”
季芊芊婚事顺遂，她方能和离顺遂。
柳氏感慨不已，握住她的手，“还是你想的周到，季洵对这个妹妹都不如你上心。”
前阵子季洵得了陛下赏赐，季芊芊只分到两支缠纱宫花。
季芊芊揶揄：“我哥眼里只有秦氏母子，对了，如今还多了个周云娘。”
柳氏嗔怪：“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口无遮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只怕伤了姜令微的心。
季芊芊抿了抿唇，将镯子收好，拉着姜令微的手。
“二哥配不上你，别为他难过。”
看到二哥二嫂闹到如今的境地，她对自己将来的姻缘也生出几分惶恐。
崔序很好，可二哥当初也很好，还与二嫂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已拿到和离书……”
姜令微话未说完，季洵脚下生风，从外头进来。
“什么和离书？”
